因此我与我的兄弟姐妹们一同被不断塑造,亦不断碎去。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馈赠,也是写进命运中的诅咒。
我曾以为,只有我们生来如此。
后来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后,我才明白,人类并非生来有罪,亦非生来无罪,所有人都在被不断塑造。
被世界,被彼此,被那些无声的规则与有形的阶梯。
上城区的盛宴永不散场,他们的罪是视而不见。
中城区的奔波永无终点,他们的罪是噤若寒蝉。
下城区的黑暗永无黎明,他们的罪是生来便被烙上属于次品的烙印。
这扭曲的阶梯,从生命诞生的源头就已倾斜。
若疗愈已无可能,那么唯一的道路,便是彻底的重铸。
我的骨血本就源自扭曲的模版,我的道路注定荆棘丛生。
如今,羔羊的宿命终究落在我的肩上,我要成为这祭坛之上,最后且必要的献祭。
我愿做点燃荒原的星火,也要做最后焚尽的余烬。
愿我微不足道的身躯,能为将至的黎明献上最后一捧昨日。
愿这火光燃尽之后,新生的族群行于大地,眼中映照真实的星光,肺中再无锈蚀的空气。
愿他们知晓世界曾被火焰更新,却只需记得教训,不必记住那微不足道的点火之人。
……愿他们从此之后,只是他们自己。
不必完美,不必无罪,不必成为任何人的器皿。
只是行走,只是呼吸,只是——存在。】
赵四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纸页在指尖合拢,发出轻微的叹息。
他向后靠去,背靠着冰冷的工作台,感觉手里这份手稿沉得不像纸,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掌心发麻,却又无法松手。
这不是计划书。
这是判决书和求救函。
判决下给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至于求救……
【三儿,】赵四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计划书最后,房馥臻说他真正想要的……原话是什么?再念一遍。】
MK3000轻声说:【他想创造一个全新、美丽、和平的……没有先天不公与病痛折磨的……真正的新世界。】
【然后,让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能在其中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赵四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哈”。
也不知道是在笑房馥臻的疯狂,还是在笑这个愿望的单纯。
MK3000又点了支烟,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专员,就在刚才,任务提交面板……亮起来了。】
【亮都亮了,】赵四扯了扯嘴角,【那就填吧。】
专员面板应声展开,幽蓝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的任务是——找到“你”的“真心”与“爱人”。请任务专员认真回答以下问题。】
“你”是指?
——实验体编号“β-17”,代号“房馥臻”,化名“方复秦”的个体。
“真心”是指?
——创造新世界。
“爱人”是指?
——被创造后的……新世界。
【验证通过。】
【恭喜您,任务专员尼古拉斯·赵四。系统检测到您与您的辅助系统MK3000已达到最低通关条件。】
【是否现在登出该世界?】
赵四:“否,我要暂时留下。”
【明白,已为您保留离开通道。祝您接下来拥有一个愉快的收尾旅程。】
这播报是直接来自主系统的,MK3000安静听完,问赵四。
【这事明显还没完,你打算干什么?】
【唔……干点小事吧。】
赵四回答的轻描淡写,他从地上爬起来,把计划书原封不动地放回文件盒中。
只是在合上盒盖前,他的指尖在封皮上停顿,轻轻敲了两下。
计划书写得这么冷酷决绝……结果到头来,不还是向我这个“外来户”求救了吗?房馥臻。
说回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赵四认定,这是一封求救信?
因为房馥臻在做好一切毁灭的准备后,依然留下了引导、设置了关卡、出借了身份,甚至向主系统借来了一个有能力、也有机会阻止他的人。
但他又没有把整个世界的重量强行压在这位可能会到来的任务专员肩上。
那条设置好的“最低通关线”,就像隔着时空,对赵四轻声说:“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你的任务到此结束。”
“接下来的路全凭你自愿,如果你选择离开,那没有任何人有权指责你。”
“如果你愿意留下……那么,请帮这个世界,找到另一条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