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是低估了那瓶混合液体的效率啊。
加湿模块在几秒内就将雾化后的气体送进了通风口,多功能厅是封闭空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在他身后。
所有人都睡着了,并且再也不会醒来。
他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自动照明切换了一次色温。
然后他转过身。
他没有再回头。
……
接下来的一切快的像加速的黑白默片。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时间——他只是不停地走,开门,关门,蹲下身,站起来。
他找到了他们。
培育舱里、病房里、取样室里。
有的缩在角落,把被子蒙过头顶。
有的趴在窗边,玻璃上结着薄薄的雾气。
有的刚被注射完镇静剂,躺在台子上还没有醒来。
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带出来。
牵着手的、背着的、抱着的。
有一个太小了,还不会走路。
他把那孩子托在臂弯里,像托一件易碎的器皿。
等到所有人都聚在那间空置的休息室里时,他终于停下来。
有人问他:“你是谁?”
也有人说:“我认识你,前两天是你给我塞了一块糖。”
还有更多人沉默地蜷缩成一团,把下巴埋进膝盖,一言不发。
β-17蹲下身。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一个男孩的头。
那孩子的半张脸都是红斑,在灯光下像未愈的烫伤。
男孩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们可以叫我β-17。”他说。
“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发问的是那个认出他的女孩。
“嗯,我也是。”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因为我一直在别的房间。”他顿了顿,“做别的实验。”
女孩咬着嘴唇,声音低下去。
“那……你把我们都带过来,是想干什么呀?”
她的眼睛里没有信任,只有恐惧——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知道大概率不会是好事的人特有的恐惧。
β-17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不是在声音里,是在眼神里。
艾利被带走的前一晚,隔着舱壁敲了三下。
他没有问“你想干什么”,他只是在等一个回应。
于是他敲了回去。
现在他蹲在这里,面前是十几个眼神恐惧的孩子。
他听见自己开口。
“别怕。”
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他们信不信,但他知道,他不会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再死去了。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站起来,开始处理接下来的事。
清理痕迹、重置系统、给每一间空掉的舱房打上“待消毒”的标记。
有人需要药物、有人需要食物、有人需要一件干净的衣服。
他一件一件去做,像过去十年做过的每一件实验操作。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房律,是为了自己。
那天夜里,他把所有孩子安顿在休息室的软垫上。
灯调暗了,有人在睡梦中抽泣了一声。
旁边另一个看起来年龄大一些的孩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β-17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没有睡。
他看着那一排蜷在垫子上的身影。
他们看起来有大有小,有几个外表已经完全接近成年人了——宽起来的肩,长开的脸,被催熟的骨骼在皮肉下撑出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轮廓。
但β-17知道,他们中间最大的那个,真实年龄也不过十一岁。
他想起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夜晚长的过分,他守在这里,守着一群孩子。
而几百米外的不远处,是睡满了尸体的研究所。
那些尸体再也不会醒来,但这些孩子会。
那么,趁现在还有空闲,来想想以后吧。
他需要的东西很多。
干净的身份证明、安全的落脚点,还有足够他们活下来、活下去的钱。
研究成果可以带走一部分,那些核心资料足够交换一些必需品。
然后呢?然后去做什么?
他不知道。
有人轻轻挨着他坐下了。
β-17侧过头,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有十四五岁的外表,眉眼长开了,但坐姿还是孩子的——紧紧蜷着,把膝盖收上来,脚不敢落地。
他没睡着。
β-17开口:“你……”
少年没有看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β-17示意他说。
少年垂下眼睛,攥住了β-17的衣角。
他说:“我有一些‘本体’的记忆。”
“那些记忆告诉我,外面虽然叫‘新世界’,却不是什么美好的伊甸园。”
“你带我们出去是得不到半点好处的……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少年猛地抬起眼睛。
β-17没有躲开他的注视。
“我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他说,“不知道外面有没有我们能去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让大家一起活下去……但我会努力去想的。”
直到想到为止。
少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困惑。警惕。还有藏不住的仓皇和迷茫——它们被压在最底下,压了很久,此刻正顺着裂隙一点点渗出来。
“……那如果你一直都想不到呢。”
β-17说:“那我们就一起想。”
少年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但也没有完全放开,只是不那么用力了。
他别扭的扭过头,不去看β-17。
“那就再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要是想不到,那就明天大家一起。”
β-17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然后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落在玻璃上的一粒雪,停了一瞬便化了。
他说:“好。”
第二天,孩子们陆陆续续醒来,β-17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他们互帮互助的打理自己。
等所有人都收拾好后,β-17开口:“都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向他聚拢过来。
他们围成一圈。
“我们需要一些东西。”β-17说。
他讲得很慢,他把那些庞大的、令人恐惧的概念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像拆一台他做过千百次的实验。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等他讲完后,有人先开口了。
“我们需要做什么?”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人在说话。
他们在问:“我可以做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他们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但是他们愿意相信他。
β-17微微吸了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不是痛苦,也不是空洞。
那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陌生的震颤。
就像一只冰封了十年的茧,在春天来临的时候,从最深处裂开一道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有事要做了。
他要让这些孩子活下去,在真正的阳光和风雪中,幸福而快乐的活着。
要加油啊,β-17。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一圈等他开口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