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大堂不是说话的地方,赵四也没有多问。
他吃完早饭,然后将碗碟往旁边一推,擦干净手,起身去找先一步吃完离开的洛井下石。
洛井下石正在客栈后院清点物资。
车队今日要启程,一应物什都得重新规整。
他亲自盯着,一样一样过目,半点不假手于人。
年逾四十的后勤长老做起事来不急不躁,却很有效率,他几句话就将身旁几个帮手指使得团团转,却没有一个人敢叫苦。
赵四走过去,没着急开口。
他在旁边站着,看他们忙活的热火朝天。
等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洛井下石手头的事告一段落。
他交代了身旁的人几句,这才转过身来,朝赵四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种着一丛翠竹的院墙边,那里很是僻静,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子正好遮住了旁人的视线。
洛井下石也不废话,没等赵四问出口,就压低声音道:“昨晚客栈中有人投毒,那几个行商纯粹是运道不好,替人挡了灾。”
赵四皱眉:“冲着谁来的?”
洛井下石很谨慎,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只是在赵四的手上写了一个“唐”字。
竟然是唐觅川?
洛井下石的声音更低了,他几乎是含混着把声音压在了喉咙里,“下毒的人手法不算高明,只是趁他不在,溜进房间把药下在了茶壶里。但那毒胜在无色无味且极易溶于水,一般人完全看不出端倪……我看着,这毒药倒像是传闻中失传已久的西域奇毒‘长相思’。”
赵四:“他没喝?”
“没喝,具体什么缘故不清楚,但他确实躲过了这一劫。那几个行商就不走运了,半夜发作起来,上吐下泻,差点没熬过去。”
原来是这样。
但是问题是,洛井下石是如何知晓得这么清楚的?
听到赵四的问题,洛井下石扯出了个笑脸,那笑里带着几分老狐狸似的狡黠。
“孤身一人闯荡江湖,身上的各类药材储备自是不足,他为了救人,昨夜找我要了些解毒用的草药。”
他们此次出门准备的是很齐全的,事发突然,唐觅川也来不及现找所需的药材。
第一时间来洛氏问问有没有,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那唐觅川既然开口了,洛井下石多问一句这药用来做什么,就是捎带的事。
赵四点了点头,心里对洛井下石的细致又多了几分认识。
“那下毒的人呢?”他问,“抓住了吗?”
洛井下石摇了摇头,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
“跑了,孙少主昨晚追出去过,没追上。对方对这家客栈的地形很熟悉,像是提前踩过点的。”
赵四沉默了片刻。
刚商定结盟意向,当晚就出了这档子事。
一时间还真说不准,这毒究竟是冲着唐觅川本人来的,还是冲着三家新商定的意向盟约来的。
洛井下石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
“大小姐还不知道这件事,那几位行商的安危,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盯着,暂时没什么大碍。”
“我本想等她起来再禀报,先生若是方便,不如先去说一声。”
赵四看了看天色。
此时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东边的天际染着一层淡淡的金。
算算时辰,洛花流水此刻应该在练剑。
这也是她多年不变的习惯,无论刮风下雨,晨起必先修剑。
赵四应下了这件事,转身往大小姐暂住的院落走去。
前院天井处,剑光如练。
洛花流水今日练剑时穿了一身窄袖劲装,只见她剑法凌厉,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剑锋过处,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只是今天和其他时候不同,这不同的点在于,她不是一个人在练剑,而是在与人对招。
方南宁站在天井另一侧,两人剑来剑往,打得不算激烈,更像是晨起的切磋与磨合。
方南宁的剑法飘逸灵动,与洛花流水的凌厉形成了微妙的互补,两柄剑交错时发出的清鸣声起伏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赵四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站在廊下,背靠着一根柱子,等他们打完。
这两人打的挺好看,MK3000一边开了录像,一边问道:【你猜方南宁和昨晚的事有没有关联?】
这倒也不是系统在阴谋论,而是这方南宁实在是有点奇怪,连系统也忍不住多想几分。
从比武招亲之后,他就住在了洛氏,至今没回剑主山庄。
按常理讲,他夺了比武招亲的魁首,解决了自己的人生大事这种事,怎么也要和自家师父和门派说一声吧?
但方南宁没有,他只是安安稳稳地待在洛氏,比武招亲都结束了这么长时间了,他连封信都没送出去过。
然后最奇怪的事来了,洛花流水对他表现出了超比寻常的信任。
作为洛氏最有可能继承家主之位的准继承人,她甚至允许方南宁旁听她处理那些敏感的家族内务!
总之MK3000看方南宁的眼神已经一天比一天奇怪了,赵四也觉得方南宁此人背后必定有大秘密。
再联想到任务提示里那句“请注意,九重之上,有人正待一场风雨”……
方南宁,不会和皇室有关吧?
赵四在感觉自己的猜测有点儿无根无据的荒谬的同时,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MK3000根据现有情报推算了一下方南宁和皇室有关的概率,发现这种事的概率并不为零。
很快,那边的两人同时收剑。
洛花流水气息平稳,只在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她的面色红润,气场完满,显然精神头正好。
方南宁则微微喘息,但姿态依旧从容,明显只是日常的切磋联系而已,并未使出全力。
洛花流水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赵四:“先生今日倒是来的早,这是有事?”
赵四走过去,目光在方南宁身上停了一瞬。
洛花流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偏头看了方南宁一眼,语气平淡:“不用避着他,说吧。”
方南宁没有多说什么,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赵四便不再犹豫,将昨晚客栈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洛花流水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将帕子递回给翠屏,“先生觉得,我们现在是走,还是留?”
赵四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走有走的道理,留也有留的道理。
“若说走,咱们本就不该为这事耽搁行程,天宝英雄会不等人,早一日到场早一日摸清局势。”
“若说留,咱们几家一起刚吃过饭就出了这档子事,坐视不理也说不过去……这要传出去了,恐怕不利于洛氏的名声。”
洛花流水颔首,似乎在权衡利弊。
就在此时,话题的主角来了。
和昨夜散席时相比,唐觅川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也重新束过,看着比昨晚精神了些。
但他眼下那团淡淡的青黑瞒不过人,看来这整夜没合眼倒是不假。
他走进天井,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洛花流水脸上。
然后他站定,拱手深深一揖,“洛大小姐,在下此番前来,是为告罪。”
这一揖做得十足十的诚意,腰弯得极深。
洛花流水没躲开,她受了这一礼,待唐觅川直起身时才道:“唐少主这是?”
“昨晚的事,想必大小姐已经知道了。”唐觅川说,“我方才与相宜商量过,此事不宜再瞒着大小姐,故而我亲自过来,将前因后果说清楚。”
洛花流水在一旁的石凳上落了座,然后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翠屏早就带着周围的侍女先行退远,此时只有几人围坐在天井边的石桌旁,环境很适合谈话。
唐觅川倒也直接,他说道:“实不相瞒,这批杀手,应该是冲着我与相宜来的。”
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后面的话也就好说了。
原来自从天宝英雄会要召开的消息传开之后,唐觅川就频频遭遇暗杀。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试探,后来渐次升级,手段一次比一次狠辣。
洗茶园做的是医药行当,他们在这行经营多年,难免与人争利,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仇家。
只是他们往日里得罪过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还是忍了,现如今这种针对继承人如此密集的暗杀,倒还是头一遭。
赵四听了有些惊奇。
经常行走江湖的朋友都应该知道,平日里得罪谁都最好都别得罪医生,毕竟没人能永远保证自己不受伤。
所以这些年洗茶园在江湖上的地位,一直都很稳。
MK3000嘶了一声:【难道是可怕的医闹……?】
【医闹吗……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唐觅川可能是遇到了医闹,孙相宜又是因为什么呢?】
刚刚听唐觅川开头说的那句话,遇到暗杀的,可不止他一个啊。
唐觅川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洗茶园组织人手出来参加英雄会,我被人使了计,被迫脱离了大部队。”
“说来惭愧,那一计并不算高明,但我当时……确实有些分身乏术,中了招。”
“就在我狼狈脱身的时候,遇上了相宜。他也被人追得够呛,身边一个白鹤渡的人都没有,孤身一人,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唐觅川没有细说“分身乏术”是什么缘故,但在场的人都能猜到几分,洗茶园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洛花流水:“孙少主和你情况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