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父亲。”
“只是给你父亲?”戟琮盯她一瞬,忽然道:“我记得你还有个继子,你不惦记他?”
他紧紧打量着,见她露出少有坚定,开始压不住锋利。
“那云州城里,就没别的什么人让你惦记了?”
辛鸽霎时冷下来:“你把我掳到这里,连封家书也不许写了么?”
戟琮被这句话剐了一下,脸色阴沉。
辛鸽从未忘记当初的强留。哪怕每夜在他怀中安睡,哪怕即将结为夫妻。
“我何时说不许?”他冷冷反问,“只问了你句写给谁。你便这样大的反应。”
辛鸽心中更是有怨。两人并非时时争执,偶尔一句旧事,便足以牵动最深的芥蒂。
她声调也高起来,“横竖我做什么都得先过你一遍。明明说过我不是你养的姬妾,却连封信都由你点头!”
戟琮心头暗火在烧。
军政要事他与她同席商议。帐中人事他也交托于她。辛鸽分明是仅次于他的掌权人。
他立刻便要反驳。可望着她冷淡的眉眼,只得将情绪压回胸腔。
“…我不过是怕你想了旁的。”
辛鸽面覆寒霜:“你怕的事情多了,索性找副镣铐把我锁起来,岂不更省心?”
他被噎了回去,可越是压着脸色便越发难看。
见他沉脸不语,辛鸽更添烦躁,将墨石扔回砚台:“若你实在不愿,我便不写。省得还要看你脸色。”
辛鸽眉间笼着散不开的愁云,父亲已年迈,不知如今身子可康健。
戟琮望着她的背影沉吟,也怕她伤了身神。少顷,转身取了一叠物什。
“……你上回提的信笺,我叫焉明山寻回来了。”
鼻端飘来淡淡兰清香,这确是云州城的上等信笺,也是她从前最惯用的。
“你且写。”戟琮眼神落向别处,语调却变得稳下来,“挑最得力的亲卫送去云州便是。”
说着他拿过墨石,开始在砚台里研磨。
辛鸽铺开信笺,落笔迟缓。戟琮时不时瞥她,生怕再因方才的不愉快而冷战。频频开口:
“……你瞧瞧,我这墨磨得如何?”
她不答,于是他再问。
“怎么写这样大的字…?”
辛鸽斜斜睨他,冷不丁数落:“墨要磨细,心浮气躁哪能研好墨。”
戟琮如蒙大赦,指节运劲,耐心地将墨汁研得细腻如油。
辛鸽落笔蘸墨,声如细绢般低喃:“写得大些,是为让父亲能亲自瞧。老人家眼里落了白翳,瞧不清小字。”
她想让父亲知道,她如今身在西北,不久便要再嫁于人。也不奢望什么应允,不过隔着千山万水,想让老人知晓她尚在人世,也算过得安稳。
戟琮守在一旁,看一字字清丽的骨骼落在花笺上。
写着写着,辛鸽眼里慢慢蓄满水光,呼吸急促,再难落下一笔。她抽泣起来,看向男人时满是埋怨。
戟琮慌忙将人拉进怀中。是他理亏,自然要全盘收下这份怨嗔。
他低头捧她的脸,深眸幽暗如夜。缠绵地吻着眉心眼角,伸出舌尖,温柔地将她的睫毛一点点勾得濡湿粘连。
“别哭……”他在她耳畔低哑许诺,“我迟早会带你回去。”
辛鸽不冷不热的嘲讽:“你如何带我回去?你又怎敢轻易踏入中原腹地?”
如今的戟琮虽名义是大黎的藩臣,可实际西煌兵强马壮,早已不受掌控。
大黎官家视戟琮为心腹大患,恨得牙根痒痛。若他闯大黎地界的消息走漏,无异于自投罗网。
戟琮放肆笑道:“怎就不能?区区云州城,我想去便去,这天下谁敢拦我?谁又能拦得住我?!”
睁开被他吮得濡湿潮红的眼睫,辛鸽柔柔地凝视他,伸出双臂,重新窝进了他的怀里。
她鲜少这般主动抱紧他,汲取着炽热。
戟琮抚着她的发,呼吸之间,语声却比方才稳重许多。
“……我先前真的想过,若带你回了灵州,便将你好好锁起来。为你造一座通天撤地的高高星台。我想着只要我倾尽所有对你好,日复一日,总能守得云开。”
他低头,喉间滚了滚,又问,“你如今是真心嫁我吗?”
辛鸽听到这,水眸微眯,忽地凑上去狠咬他的耳垂。
“嘶——”
戟琮吃痛吸气,怀里女子缓缓松开牙关,冷哼道,“不是。”
“等你出兵了,我便趁机逃走。”
戟琮知晓这是要故意刺一刺他。心口仍像被拧一般,又酸又热,说不清的欢喜。
好在她愿意嫁他。
好在他不曾真的像那些蛮横恶棍,用枷锁去逼折她的傲骨。
好在,终究有了两心相许的意味。
现如今他要踏碎所有威胁。至少强大到令大黎北康再不敢有觊觎,他才配成为她最坚实可靠的依仗。
而辛鸽的颖悟与清醒,也是他在疆场内外唯一的依仗。
他们该当如此。
如山川与灯火,山川替灯火遮挡风雪,灯火替山川照明归途。
戟琮拉过那柔软的手,长指嵌入她指缝,紧紧交缠。
“噰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嗓音里满是眷恋,“等我回家。”
出兵西羌那日,戟琮留了精锐守城。辛鸽站在那儿,看他率军渐次小成墨点。
也不知是不是有些忧心。她身上不大爽利,便由缪儿搀回帐子里去。
秋深的风一日冷似一日,缪儿给她换上夹袄,帐外忽而通传默穆宁大人求见夫人。
缪儿看向辛鸽。
默穆宁不比旁人,向来深居简出,寻常议事都未必肯露面,此番主动来寻,倒是稀罕。戟琮也向来信重这个舅舅。
只是她脸色仍苍白。便缪儿替她取了唇脂点在唇上,才颔首请他进来。
默穆宁手里捧着一本书,也不多寒暄。
“几番想寻夫人说话,却苦于主公眼目,一时竟寻不着合适的空隙……”
“大人有何要事?”她有些发抖,勉强撑着身子看他。
默穆宁沉吟,抬手去碰她冰凉的腕骨。
她本能地将手抽了回,神色防备。缪儿也立时挡过来,眉眼间满是戒意。
默穆宁端肃看着,倒也不恼:“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主公为夫人调养尽了心力,为何迟迟不见起色?”
辛鸽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到缪儿身上,辛鸽才低声道:“缪儿,你先去外头守着。”
缪儿依言退了出去,原以为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可这一等,里头越等越静。直到天色渐渐暗了,里头才传出问话。
“……我凭什么…信你…?”
声音太凄楚,竟不像辛鸽。
缪儿惊疑间,里头又传来默穆宁的声音:“我是她亲弟,当年的秘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制蛊之人必懂解蛊之法。不妨趁着还来得及,去问问当年的人。”
缪儿心头一沉,掀帘进去,见默穆宁走出来。他神色也不似方才从容,先与缪儿对视一眼,又往帐里看看,才沉默走远。
缪儿忙掀帘入内。
案前人影像是被抽空力气。她手捏着那旧书,身子微微发颤。
“夫人……”缪儿快步上前去扶她。
辛鸽面色白如透明,眼里却烧着一片惊乱之色。
“我要回去……”
缪儿彻底怔住:“夫人,主公那边如何——”
辛鸽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直直望着前方,一字字重复:
“我要回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