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黎人,一贯的故弄玄虚。”
辛鸽被他压在身下,耳边只剩他急促的呼吸。戟琮按着她后颈压在怀里,一边指挥暗卫。
“左坡六人,右坡八码。”声音冷酷,却胸有成竹。“前队斩障,后队退车。别进林子!”
南黎人马上功夫不如游牧部族,要靠山林藏身,最怕的便是敌人不入林。只要守住车驾、斩开拒马,再撑一阵子,散入各处的暗卫便会回拢,柔狼山军司也能循讯赶来。
暗卫应声而动。
车下滚出削尖的拒马木,拦死去路;坡上强弩紧随而下,惊马嘶鸣,车队被迫向中间收拢。
戟琮先将辛鸽推到车厢最里侧,以矮案挡住,又扯下自己外袍覆在她身上。
他掠过一点不耐,“马上传令柔狼山军司增援——”
话未说完,前方被困在骡车旁的驽马忽然嘶鸣一声。
那里被人藏了一枚细小的火钉。
火星遇风炸开。
驽马猛地扬蹄,拖着碎裂的车辕向后疯冲。那辆横在路中的骡车被它带得骤然倾斜,装柴的木架轰然散开。
散开的不是柴。
是浸透油脂的干草与碎石。
干草被火星一点,火舌窜起;碎石滚向车队,惊得战马纷纷扬蹄。
右侧坡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用绳索斩断了早埋在土坡上的木楔。泥土石块一并塌下,朝马车压来。
“伤着没有?”他连忙问。
没有回答。
戟琮顿住,她太安静了。乱石箭雨都没能令她有惊惧,反而像在等什么。
他想起那个老农,想起辛鸽掀帘时抬起的手。
他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按在她颈侧的手掌,摸到了急促撞击的脉搏。
须臾间,他的五指蓦然收拢。
辛鸽被他掐住后颈按回车壁。戟琮以额相抵。手在她颈侧越收越紧。
焦土味,还有她身上冷脂香,都挤在这方车厢。
辛鸽感到有些疼,本能攥住他的手腕。
那一刻,戟琮才觉得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
“你放心,朕死不了。”他眉棱低覆,笑得支离破碎。“朕还要带你回新庆,替你解毒…让你坐上凤座,做这大煌的皇后。”
他后悔了。
不该为哄她一时宽心,纵她放走那姓方的。于是咬牙切齿,又逼近一分,
“他救你,是存了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辛鸽仰着脸,缓缓婉媚一笑,分不清真意或嘲讽。
“他……有什么心思,我都依。”
“只要能把我从这里带走。”
戟琮瞳孔骤缩,五指再次收紧,几乎掐出淤青。辛鸽疼得眼前发白,出口依然寒泉淬冰:
“和你在一起,我生不如死……”
他猛地低头吻她,舌尖凶悍勾缠住她,一下下用力吮吸,像要把那句生不如死嚼碎。
唇瓣发麻发烫,每次换气,都被咬住唇追得更紧。津液与牙齿磕碰声混着,与外头的泥泞血色显得格外失序。
松开她的唇,顺着下颌吻至颈侧,张口咬下去。
他要咬穿这里,烙下一道印记。
辛鸽被一连串的痛意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讨饶。
戟琮顿了顿,齿尖的力道渐渐松开,只在雪颈上留下浅痕。
辛鸽趁势挣开,朝外跑去。
他握住刀,瞳眸彻底冷透:“今日,便是你见他的最后一面。”
方秉棠持剑在坡上,望着轿里跑出的女子,才决心不再冷眼旁观。
杀一个戟琮,他的亲弟、西煌诸部仍在。皇帝若死,西煌只会更快立起复仇的旗,将南黎遗民都推到刀下。
可他阻止不了伏击。
南黎人积压了太久的亡国恨,需要一场截杀发泄。
戟琮目光骤然定在欺身而出的身影上,眯起眼。
“陛下还记得在下罢。”
戟琮阴森道:“演这许多时日的庄稼汉,倒像模像样。”
方秉棠迎上他的目光,“只是比陛下虚长个四岁,更懂得敛锋芒。”
话音落下,方秉棠的剑一路掠来,戟琮的刀也迎面劈下。他横剑格挡,刀剑轰然相撞,震起火星。
方秉棠身手不弱,招式迅捷,可未养好的手腕令每次格挡都慢了一些。
破绽落在戟琮眼里,便是催命的缝隙。
戟琮招招刀刀直取咽喉心口,存了必杀之心。
方秉棠咬牙回剑,剑尖斜挑,戟琮侧身避过,反手肘击。方秉棠仓促以左臂格住,被撞退数尺,后背狠狠砸在树上。
身后有人持刀扑来。
戟琮旋身,刀锋掠过那人颈侧,鲜血迸开。那人捂着喉咙倒下。
第二人趁隙刺来。戟琮抬脚踩住枪杆,借力压低枪尖,长刀顺势自下而上,惨叫刚响起,便一记刀柄砸在对方头顶,人当即瘫倒。
方秉棠猛地抬头朝四野暴喝:
“此乃司天监郎大人的遗孀,郎辛氏!”他几乎喊破嗓子,“她是西煌国师,亦是南黎旧人!我等岂能眼睁睁看她身陷水火!”
“郎辛氏”三字令戟琮胸中怒火中烧。
他一刀挑飞长枪,刀锋贯进敌人胸膛,又抽身劈开另一人。步步逼近方秉棠。
四野厮杀声滞住,义军纷纷回首。
“救夫人!!”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长矛从四面八方递来,一次次令他转身格挡。戟琮接连斩翻数人,肩背亦挨了重击;他痛哼一声,回刀削断那人半截枪杆,膝弯便被踹中。
“陛下当心!!”
他单膝跪入泥里。
下一瞬,数柄长矛压下来,将他按在泥泞中。
辛鸽怔怔地望着眼前。巢枝摇晃,鸟群自林梢腾起。
“宿鸟惊飞起,弃枝不复顾...”
戟琮抬起脸,见她趟着泥泞走来,纤细如玉的手指覆上他脸颊,缱绻和软。
像极了许多年前她蹲在铁栏外,用汤盏哄着不肯说话的孩子。
“我们孩子的一条命...”她笑意媚得惑人,底下却是化不开的恚意,“够不够抵我那年抛下你的恨。”
那一身嫁衣,无数次出现他梦里,他跪地哭吼到声嘶力竭直到化为泡影。
这笔账她记得,他亦记得。
“够不够抵你所受的那顿毒打?”
那年差点就可从地窖气窗逃脱,她失措唤来了看守。棍棒如雨落下时,他狠狠望着她,没能等来一句求情。
指尖缓缓下移,停在峻利的唇峰上,和着鲜血,辛鸽用力一按。
“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