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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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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仲夏,窦宅一角寂静无声,廊下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打着转,空气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血腥味。

一群身穿扎甲、蒙住脸面的军士正抬着几个足足有半人多高的木桶往廊下倾倒着什么。

水声细微,将他们脚下的地砖浸成深褐色。

远处,湖水中央的芦苇丛中传来几声虫鸣。

待那十几个军士离开,裴澍生如同一只狸猫般轻手轻脚地从屋脊上跃了下来,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众人从不远处的芦苇丛中钻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近前。

崔尚蹲下去,指尖触摸湿润的地砖,放到鼻尖轻嗅,神情冷凝道:“是桐油。”

左含章眉头微皱,道:“桐油易燃且经久不灭,贫寒人家常用作灯油,窦府这样的地方会有这么多桐油,看来这群人是早有准备想要烧掉此处。”

“他奶奶的!”铁力昆低声咒骂了一句,单手拎起旁边的空木桶,大踏步走到湖边,将木桶浸入湖中,咕咚咕咚,待装满了一水桶,他大掌一捞,将满满一桶水提在手中,回到廊下,哗啦一声倾倒在地。

地上的桐油被冲淡,顺着水窦流向暗渠。

裴澍生皱眉望了片刻,转头看向崔尚,道:“这样不是办法,擒贼先擒王,若要阻止他们放火,必须抓住那个头目。”

崔尚不语,转头望向那群人消失的方向,默了片刻,道:“分头行动。一队随我去生擒那头目。另一队留在此处阻止贼人放火。”

闻言,在场的众人都抬头望向他。

尉迟谦露出几分迟疑神色,道:“崔典军……”

众人已经疲乏不堪,何况又身处窦府这个凶险重重的地方,此刻分头行动实在是个冒险之举。万一他们出了事,又怎么去寻靖王殿下?

可若是不主动出击,待那些贼人一把火将这里烧了,一切都会化为灰烬,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众人沉默不语。

空气中的腥臭气息愈发浓重了。

崔尚抬起那张沾满了血污的俊秀脸庞,夜空中星子闪烁,一轮上弦月挂在西南一角。

已是亥时。

“无论事情成与不成,今夜子时,荷花池畔见。”他沉声道。

众人分头行动。

铁力昆、尉迟谦领着五名将士跟在那群贼人身后阻止他们纵火。

崔尚、裴澍生、左含章和时少海四人则去寻觅那位头目的踪影。

四人借着夜色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中。

那个头目早已消失不见,在偌大的一个窦府寻一个人,堪比大海捞针。四人避开几个游荡的走尸在周围的两个院子里搜寻了一圈,并未见到那头目的踪迹。

时间紧迫,这样一处一处慢慢地寻,不知要寻到什么时候。

裴澍生给了崔尚一个眼神,轻轻跃上头顶的屋脊,如同一只矫捷的黑狸,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崔尚知道对方这是打算先行一步去前方探查,此处的走尸要比正房那边少,以裴澍生的身手应当能应付。他收回目光,按下心中忧虑,带着左含章、时少海二人继续在周围搜寻。

夜色中的窦府危机四伏,树影重重,灯火煌煌。三人矮身穿过一条长廊,对面的白墙上忽飘过来几个肢体扭曲的影子。

是走尸。

崔尚面色一沉,三人快速后撤,飞快绕过长廊朝屋后奔去,刚奔出院门外,就见对面大路上有几个走尸摇摇晃晃朝这边靠近。

三人忙闪身躲在一旁的假山后,借着假山的遮掩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几只走尸,待转到后面,忽见假山中间劈开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石门。

崔尚身子一僵,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身后两人。

左含章和时少海也是一愣。

崔尚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几只走尸的背影消失在了月门后。他屏住呼吸,手腕运劲,慢慢推开面前那扇石门。

随着石块摩擦发出的闷沉声响,三人的心跳得飞快。

等了一瞬,石门后没有动静,只有一片宛如深渊般的黑暗。

崔尚给了身后二人一个眼神,随即小心翼翼地踏入石门内。

门内是一条拾级而下的石阶,三人摸索着向下,越往下,越觉得寒气浸体,四周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崔尚从怀中取出一枚引火奴,摸索到墙边烛台,点燃火烛,转头打量四周,这一看,不禁生出一身冷汗。

只见面前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铁笼,头顶的梁柱上用铁钩勾着几十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旁边的案架上摆放着各色令人胆寒的刑具,刑具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散发出浓烈的恶臭气息。

眼前情状实在惨烈至极,崔尚掩住口鼻,眉头紧皱。

此处想必就是窦守义实施私刑之所,只是不知这些囚犯是何身份,又是因何得罪了窦守义。

左含章的目光扫过那几十具尸体,面色忽变得惨白。

崔尚瞥见他神色有异,疑惑道:“左明府?”

左含章往后踉跄一步,嘴唇泛白地望着某处,双肩颤抖,不发一言。

时少海抬头望着梁柱,语气悲伤道:“那是明府派到窦府刺探线索的三名不良人。”

崔尚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就见正中央的的房梁上悬挂着三名青年男子的尸体,三人体格健壮,浑身布满伤痕,死前应该遭受了一番非人折磨。

时少海取出腰间匕首,踩住一旁桌案,不顾手臂上的伤,吃力地攀上头顶房梁,挪到三人尸首上方,用匕首用力撬开钩索,只听三声铮鸣之声,三人尸首应声而落,他正欲跳下房梁,想了想,转身将房梁上悬挂的所有尸首都放了下来。

左含章神情悲痛地跪伏在那三名不良人尸首旁,肩膀不停颤动,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取了些干草覆盖在三人面容之上。

时少海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双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

崔尚见两人沉浸在悲伤之中,知道此刻不便搅扰,转身在地牢内转了一圈,见铁笼中的锁着的囚犯均已死去,大多是重伤不治身亡,还有几人是饥渴而死。

再往里走几步,忽见最深处的一处铁牢里竟堆放着不下百十具尸首,几乎要将眼前这个小小的囚室装满。

崔尚定睛去看,发现那些尸首竟然全都是些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

他脸色一凝,蹲下来查验。

和前面那些被虐打致死的尸首不一样,这些尸首身上布满咬痕,像是死前被某种猛兽撕咬过,致命伤都是胸前的锐器贯穿伤。

崔尚皱眉望着那些少女身上的咬痕。

可猛兽的齿痕不应该是这样的。

看形状大小,更像是……人的咬痕。

看起来她们应该是生前被感染尸疫的人咬过,最后又被一刀贯穿胸膛而死。

“究竟为何全是女子……”崔尚低声喃喃道。

这些女子想必就是之前失踪的那些少女,可是窦守义为何盯上的都是一些年轻的女子,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

在此枯想也无用,时间紧急,不容拖延,崔尚站了起来,走到外面的二人跟前,催促道:“先出去吧。”

在地牢里耽误了不少时间,三人沿着石阶重新回到地牢入口,不想刚转身便遇上了两个在附近徘徊的走尸。

走尸注意到三人,嘶吼着朝这边猛扑而来。

或许是悲伤过度导致神思恍惚,左含章一个踉跄险些被一名走尸抓住胳膊,幸而时少海及时护在他身侧,利落一刀斩断了那走尸的半只胳膊。

那走尸虽然失了胳膊却依旧凶猛异常,张着血淋淋的大口直朝两人扑去。

崔尚击退那只扑向自己的走尸,余光瞥见走廊那边又奔来几只走尸,他面色一沉,左含章现下魂不守舍,时少海身上又有伤,行动明显不如方才灵活。

这样下去他们三人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思及此,崔尚当机立断,望着两人道:“时兄弟,你护着左明府寻隐蔽处躲片刻,我引开这些东西,一刻钟后,后院三株老槐树下见。”

时少海点点头,拉住左含章的衣袖,闪身躲进身旁一间无人的侧厅内。

那几只走尸紧随其后,趴在门框上将门拍得震天响。

崔尚立在不远处的走廊里,望着那几只双眼猩红的走尸,他深吸一口气,双臂高扬,手中两柄金瓜锤相碰发出一阵金石撞击之声。

趴在门前的那几只走尸听到动静,猛然转身,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崔尚提气一个纵跃,跳出几步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咬咬牙,扭头奔出院门外。

-

裴澍生匍匐在屋脊上极目远眺。

夜色笼罩了眼前这座如炼狱般的华丽宅院,四周寂静无声,风从旷野处吹来,鼻尖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让这浓重如墨的夜看起来更加凶险莫测。

几星橙黄色的烛火在四周游荡,幽明不定,时隐时现。

他锐利的目光飞快略过那些闪烁的烛火,终于在一处连廊转角处,他望见那华服小郎君的背影一闪而过。

裴澍生双眸一亮,正欲抬脚跟上去,想了想,又顿住脚步,飞快转身折返去寻崔尚几人。

那人身边带着随从,只自己一人,怕是不能一击即中,若是让那人脱身跑了,再找起来又要费一番功夫。

裴澍生脚下生风,飞快地穿梭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上,到了方才与崔尚等人分别的院落,远远望见墙边有人影晃动,他顿住脚步,正要跃下屋脊去寻三人。

忽听下方隐约有人声传来。

“明府,我们当真还要留在此处去寻那莫须有的东西吗?”

是时少海的声音。

裴澍生顿住身形,稍一思索,放轻动作,匍匐在屋脊上隐住身形。

“明府,眼前这情形你也看到了,不管那太医所言究竟是真是假,我们能有多少把握能找到那东西?”

院中一片寂静,过了片刻,传来左含章平静的声音。

“少海,你害怕了?”

时少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明府,少海追随明府多年,何曾有过一个‘怕’字?少海担心的是明府的安危!若是明府有差池,这些年我们四处搜罗来的窦守义一党的罪证岂不是都是白费功夫?窦守义虽已身死,可他在朝中的余党依旧猖狂,我们在此处蛰伏数年,为的就是一朝诛灭窦党,如今真要功亏一篑吗!?”

左含章叹了一口气,道:“眼下还谈什么窦党?若是尸疫得不到控制,到时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无辜死去……少海,方才我在地牢中看到他们三人的凄惨死状,真真是心痛至极!不该再有任何人死去了……”

时少海猛地站了起来,双眼泛红,声音激动道:“不说他们三人的命,就是我的命,这一县百姓的命,一州百姓的命,又何足惜?!若不能铲除窦党势力,就算没了尸疫,天下还是那个糟糕的天下!百姓今日不死于尸疫,明日也会死于苛政!明府难道忘了我阿耶?忘了你的恩师张太傅?忘了他们二人是怎么被那窦贼迫害致死的?!”

左含章面色愠怒,喝道:“够了,少海,慎言!”

他面沉如水,过了片刻,背手走到院墙边的那三株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郁郁葱葱的绿叶,仿佛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中。

“我当然没有忘,当初我自请来这昌乐县,为的就是搜集窦守义一党的罪证,几年苦熬,不知付出多少代价,终于寻到窦贼勾结党羽祸乱朝纲的铁证,可恨偏偏就在这时那窦贼竟然死于一场瘟疫……如今尸疫蔓延,我们手中的那些证据怕也传不到长安,情势怕是难以挽回……”

时少海走近几步,低声劝道:“明府何出此言,城中还有一些我们的兄弟,就让属下护送你突围出城,我们快马加鞭,定能赶在尸疫爆发之前回到长安,到时一举肃清窦党,再着手管这尸疫也不迟,况且那靖王也在此处,他们定能想到法子……”

左含章忽道:“是了,靖王他也在此处,不如将那些罪证……”

时少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靖王?明府你难道糊涂了吗?靖王是睿王的亲弟弟,睿王为博贤名,与那窦党一向交好。当年禁苑之事靖王险些丢掉性命,他恨宦官入骨,可为了自己的兄长这些年来不也只能忍气吞声?如今他们李氏不过是一群躲在世家和宦官后面玩弄权术的软脚蟹罢了!只有明府你亲自将罪证交给韦侍中,韦侍中他……”

听到此处,裴澍生挑挑眉,轻扯嘴角,心道这不起眼的小小不良人倒有几分意思,身在这河北道的偏远小城,竟也知道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韦侍中。

他正欲凝神再听下文。

下方传来左含章平静的声音。

“够了,先熬过今夜,待到天明,若是寻不到尸疫的解决之法,到时再另作安排。”

主仆俩的声音渐不可闻。

裴澍生敛了笑,回身望了一眼身后,思索片刻,一个纵跃,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

崔尚好不容易甩开那几只走尸,正躲在假山后歇一口气,身后忽袭来一阵掌风。

他心口陡然一紧,手中金瓜锤已经朝来人抡去。

朦胧月色映照出一张似笑非笑的俊美面庞。

却是裴澍生。

崔尚猛然止住手中动作,松了一口气 ,道:“是你。”

裴澍生咧咧嘴,拍了拍衣襟上的血渍,抱怨道:“崔典军,你作甚溅得我一身血点子。”

崔尚笑道:“裴侍卫长这是在殿下身边待久了。”他收了手中的金瓜锤,问:“人找到了吗?”

裴澍生点点头,道:“身边跟着几个人,要活捉应该不难。”

崔尚面露喜色,走出去几步,又道:“方才路上可曾遇到了左县令和时小兄弟?”

裴澍生一顿,摇摇头,道:“不曾。”

崔尚皱眉道:“我们三人方才遇到走尸不得已分开行动,也不知他们二人现在情况如何。”说着,加快脚步朝三棵老槐树的方向奔去。

裴澍生跟在后面,轻声道:“想是没事。”

两人穿过几处长廊,来到方才分别的院子,果然遇见了站在老槐树下的左含章与时少海。

四人汇合,来不及说上几句话,便在裴澍生的带领下火急火燎地朝那位华服小郎君的方向出发。

来到近处,打眼一看,只见那是一座僻静的小院子,背靠一座高耸的假山,四周茂林修竹,苗圃里栽种着各色奇花异草,院中角落还摆放着石桌石凳,想是平日里用来待客的场所。

四人小心翼翼地迈入院内。

风卷起一片翠绿的竹叶,落在崔尚后颈处裸露的皮肤上,细小的刺痛感带起一股不明所以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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