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唤回钟昱思绪，那掌渡人手中拿着根极长，颜色灰黄的竹竿，方才那声是竹竿敲击小舟的声音。

钟昱双手攥了下，又快速松开，迈步朝着那小舟走去，踩着摇晃的小舟，湖面也因此缓缓漾起涟漪。

裴恙脸色有些发白，也不得不说权宜之计只能上这摇晃的船。

竹竿伸入湖水之中，掌渡人双手用力向后摆去。湖水呈诡异深蓝色，湖底深不可测，竹竿接触水面发出哗啦哗啦声响，带出的水花四溅，小舟缓缓向前，于船后方拉出长长拖尾。

小舟在缓慢向着对岸驶去，钟昱二人站在小舟之上，后方是拿着杆划动水面的掌渡人，在摇摇晃晃之下，钟昱心中不安再次放大。

随着向着对岸的前进，钟昱才后知后觉方才瞧见的雾气，不是自己以为的朦胧水汽，而是那些絮状物悬停于湖面之上，遮盖住了大半视野。随着深入，待小舟到达湖中心，白茫茫一片俨然分辨不清方位。

钟昱拍掉附着于自己长衫之上的絮状物，小舟前进丝毫没有使这种白絮向四周散开，反倒是有人触及之时沾到那人身上。钟昱掐了决，立刻发觉大事不妙。

“你运转一下灵力。”他朝着呸呸呸吐着口中白絮的裴恙说道。

听钟昱语气不太对劲，裴恙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运转一番，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蹙眉朝着钟昱摇摇头。

进入这湖中心俩人灵力就开始变得滞涩，本就压制的灵力也变得微乎极微。

钟昱拿出先前画好的符箓，挤出一丝灵力驱动，这白絮嫌疑最大，青年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阻隔。

撑渡人毫无反应，仍旧规律撑着杆，辨认不得方位令时间被放慢，只能听到竹竿过水时的哗啦以及木制船只时不时发出的吱嘎声响。

摇摇晃晃的失重感令钟昱头晕，他缓缓蹲下身。

目光不经意触及撑渡人处，那人卖力向后划动竹竿，随着他的动作衣摆摆动，钟昱清晰瞧见衣摆下是两根森森白骨……

青年默默将视线挪到别处，当没看见吧，就当自己不知道。

“你师傅就让你把玉昌的宝贝带出来了？”这时裴恙也蹲下，向着钟昱这边挪了一些方便搭话。

“说起来，这东西还是在下从宋师弟那处得来。”钟昱知晓他问的是是万古开相盘，也就避重就轻说了出来。

裴恙点点头，俩人还想说些什么，小舟毫无预兆撞到岸边，发出沉闷声响，船身剧烈摇晃几下，钟昱二人连忙起身。

“到了。”

撑渡人低垂着脑袋，两个字说得含糊不清，说完他缓慢抬起手，宽大袖子正好遮住那人的手，没有露出一丝内里，他摆出讨要的手势朝着钟昱二人。

“这还要付银两？”钟昱眼神不解，他确实没细究撑渡人载他们过来说意图。

撑渡人没应，又将手向前伸了几分。

“应当不是银两，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要这银两又没用。”裴恙毫不避讳，揉了揉有些麻的腿，“那又是要什么。”

他说的对，钟昱摸了摸下巴，那这人又要什么……

倏然，他眼睛一亮，从储物袋中拿出几片翠绿的叶片。

钟昱将渡厄槐的叶子放在撑渡人手中，可他依然举着手。又放上一片，那人才心满意足放下手，声音仍旧嘶哑沉闷：“请上岸。”

他们不在逗留，钟昱一个大跳上了岸，可当青年再抬头时，眼前一棵亭亭如盖的树清晰出现在他眼前，哪还有遮望眼的白絮。

“这便是渡厄槐了吧，倒是和其他百年古树没什么分别。”

裴恙瞧这被奉为神树的渡厄槐，心中满是疑惑。

“非也，可谓见仁见智，而这位小友你只是被其表象迷惑。”

一道温和清悦的女声自二人后方响起，钟昱愕然转身，方才载他们来的小舟与上面的撑渡人均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缓步而来的执伞女子。

她一身素白衣衫，乌发直达脚踝，远远瞧上去可见其面容绝色眼尾上挑，本是侵略性的长相，可声音温和如三月和风，露出的皮肤极白，正细细端详这二人。

钟昱身体紧绷，本能摸上腰间长剑。

那女子仍旧维持撑伞的姿势，毫不在意钟昱警惕的目光，她勾了勾唇，随后收了伞抖落伞面之上的白絮。

“敢问阁下姓名。”钟昱打破沉默氛围，只听那女子轻笑出声。

“无姓单名栀。”

名唤栀的女子缓缓向前，离得近了钟昱瞧见那人瞳孔颜色极浅，几经透明，用那种难以捉摸的眼神扫过二人。

“我这倒是好久没人来了。”

栀微仰头思索：“两百多年了……”她语气感慨，可举手投足间都是愉悦。

“晚辈无恶意打扰前辈清修，只是我们二人得到准许可在妄念之地修炼。”

钟昱神态恭谦，朝着那女子作揖，裴恙也学着他的样子也恭恭敬敬道：“不知前辈方才说的是何意。”

栀依旧笑着，迎着俩人探寻目光提着收好的伞缓步上前。钟昱紧盯此人，目光扫到那合上的伞，竟是熟悉的莲花纹样。

青年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收紧，他这是找对了。

栀走向那颗合抱之木，手掌放于其树干之上。

“此处哪有什么好东西助你们修炼。”她背对着二人，钟昱看不清栀的神情，又听她温声道：“他是神树那他就有作为神树的道理，你们看到其像普通的树，而在有些人眼中，可是无价之宝……”

前一句话是对钟昱的解答，而后句是对裴恙的解答，倒是有些驴唇不对马嘴。还不等钟昱再问些什么，就觉脚下摇晃。

震颤不断加剧，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白絮也因着震动四散而来。钟昱连忙后退，目光仍盯着那轻抚树干的女子。

栀扭头朝向二人，透明瞳孔穿过扑簌簌的白絮无神望向钟昱。

“事物分两面，向善向恶。”

“砰——”

几根树藤以巨树为中心从土地中钻出，直直向俩人而去。

灵力被限制，剩下的也寥寥无几，钟昱咬牙拿郁离砍去，只留下浅浅一道，树藤被弹开，又朝着钟昱攻去。

裴恙拿出符纸，一道爆破符几乎耗尽他所有灵力，可树藤只是被炸开一道口子，仍旧依依不舍缠向裴恙。

“该死。”不知是谁骂了一句，随后俩人均已被缚，树藤将俩人一人一个提起，脚尖离地钟昱腾空望向淡然的女子。

“前辈要如何。”钟昱神情微冷，垂眸质问。

“别只看表面，替我去看看内里罢。”

说罢，她挥了一下手，树藤使劲将二人甩进幽蓝湖水之中，由不得钟昱挣扎就已然沉入水中。

被拽入湖底之前，钟昱瞧见岸上模模糊糊的身影，女子声音仍旧淡淡，可隔着水那道声音失真。

“放心，只是妄念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