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昱瞧见这群百姓不再带着白瓷面具，面孔陌生全然陌生，却是形形色色的众生百态，他们只是安安静静等着。

而他们在等什么？

待天边一缕阳光击破厚重雾气，千幻城外连绵几日不曾放晴的天空，暖阳升起。

待一道金色剑气横扫当场，劈散了迷人眼的雾霭，最后迎接充满希望的阳光。

商明远此刻才觉得荒谬，他从来不知先前的威胁，是商明昭最后留给他的自得。

巨大的恐慌感，让他使用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法，紫色蝴蝶一波一波涌上去，却不再起作用。

钟昱二人被百姓围在中央，她瞧见了卖泥人的小贩，宋角那张憨厚的面孔，还有观月礼时那两个跟着舞起的小娃娃……

小娃娃面孔稚嫩，手中桃花枝迎风而动，一只红喙灰鸟盘旋在娃娃头顶，钟昱瞬间明了，这两个小娃娃便是想要他送回家的黎灼黎华姐弟二人。

他们被围住，将唯一不是邪的钟昱二人簇拥，维护他们不被蝴蝶攻击，而那群蝴蝶在一时间竟然不再上前。

怎么忘了，幻蛊婳蝶本就是邪气外溢诞生之物，归根结底还是邪的附属品，残魂会被灭，躯体会被蚕食，而邪是他们的天敌，也只有商明远为了养蝴蝶为他所用而选择为他们供养。

而除了这些蝴蝶，那商明远还有什么能够使用的能耐呢，他手中握着把黑色长剑，可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颤抖。

而随着一只只蝴蝶被手拉手同仇敌忾的百姓吸食，商明远心中只有恐惧。

不能，他不能死，他还没有见到妖神大人，他还没有找到一具能容纳自己的躯体……

“阿姊阿姊，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是明远啊……”

他扑通跪地，被火烧焦的面孔之上缓缓流下两行泪，随后又膝行几步朝着商明昭处而去，却被一道剑气打断施法。

殷红血液从其断肢处涌出，没了蝴蝶的保护，商明远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邪。

他拖着手，在地上缓慢移动，尘土沾满了其衣衫，瞧着这副狼狈模样，再也不见先前游刃有余，但他还是锲而不舍抓住商明昭的衣摆。

“阿姊……”

嘶哑声音从他残破喉咙中挤出，任外人看就是可怜无比，但这里的所有人都知这位千商国主就是个懦夫，是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奸佞之徒。

此人就是咎由自取。

商明昭低垂眉眼，地上人口中仍旧喃喃，就像是儿时做错事的讨饶，但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而商明远不是知道错了，只是害怕百姓的报复，怕灰飞烟灭。

但……这本就是他欠的。

不等商明远反应，其余百姓皆是圈圈围在他身前，迎着他们的双眼，商明远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感觉体内力量渐渐消失，全身骨骼嘎嘎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孤只是想要长生，想要好好活下去……”

他嘶吼出声，躯干颤抖，不甘目光扫过众人，可商阳城百姓又何尝不是想要好好活下去，但都被他毁了。

商明远最后凶狠目光投向他的长姐，只是她面无表情，却让商明远恍然忆起，许久之前看着商明昭饮下鸩酒时她眼中没有绝望，只有杀意，所以在毒发口吐鲜血时还是凭着一腔孤勇将剑捅进他的心口。

钟昱眼神看着地上本追求长生不死，最终变成油尽灯枯模样的千商国主，手指蜷缩佝偻着背，没被大火吞噬的头发变得银白，最后在众人视线下化为齑粉，消散于空中。

待一切归于平静后，钟昱才看向商明昭。

“你来了。”

商明昭声音轻轻，神情疲惫，但眸中亮着光，她拉过阿颜与她一同，真真正正面对这个许久未曾见过的孩子。

钟昱扯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因为瞧见对方身子透明加剧，似要在一阵风中同样消散而去。

两人相顾无言，只是她眼中隐隐有泪光，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

“你长大了。”

钟昱只觉眼眶酸涩，虽没有那段记忆，但见到商明昭眼底真情实感的心疼，他也渐渐牵动他的心，眼中也有了泪意。

“没事没事，阿娘不会有事的，只是灵体虚弱，最坏也是沉睡一段时日。”

钟昱不知晓这是商明昭的安慰之语还是如何，也就静静立在一旁倾听他母亲的言语。

“能再次见到阿青，为娘已经无憾了，可接下来的路，只有你一人去面对。”

最后的话语有些许虚弱，阿颜轻轻扶住商明昭，她摸了摸阿颜毛茸茸的脑袋，随后望向钟昱。

“孩儿知晓，定会解决此事。”

两百年了，无论如何不该再重蹈覆辙。

商明昭叹了口气，有些欣慰看着钟昱：“此去定要万般小心，只要不违本心，问心无愧就可。”

不违本心、问心无愧。

他母亲肯定知晓一切，但的确，这发生在他身边的，都是为了将他引到千幻城，换句话说，是想要将他引到地宫。

于筝瞧见他们母子叙旧没有上前，只在钟昱拱手告别迈向地宫入口时快速跟上。

商明昭只是远远瞧着，心下了然，轻拍了下阿颜肩膀，示意送钟昱他们一段路。

阿颜蹦蹦跳跳靠近二人，却发觉他们之间气氛不对，但还是拉住钟昱衣摆，跟着走到地宫入口。

“可以了阿颜，你回去照顾母亲。”

但小阿颜低头看着脚尖，还是拉着钟昱衣摆不松手。

钟昱心念微动，弯下腰与阿颜平视：“阿颜可是想要与哥哥一起去？”

若是阿颜想去，他定会好好说明白此次前去凶险，让其断了念头，可阿颜闻言只是摇摇头。

那是为何？

阿颜只是从挎着的小包中拿出灵石抵在额间。

‘我不能离开这里。’

‘阿娘以及所有百姓都不能离开这里。’

还不等钟昱消化完，只见阿颜抬起手拿掉了罩在脸上从未取下面具。

面具之下面孔稚嫩，却和印象中凌璇曦的面庞重合。

“哥哥。”

一阵带着沙哑的清脆童音响起，阿颜眼睛很亮，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哥哥变笨了，我叫钟曦，不要再忘了。”

*

黑暗中甬道陡峭，一个不小心脚滑就会滚落，钟昱走在前方，手中火折子照亮了小片区域，他不紧不慢走着，耳边是青石砖水渗出砸在台阶的声响，以及身后跟着自己亦步亦趋放缓的脚步声。

阿颜是推着他和于筝进入的密道的，还不等钟昱反应，机关被关上了，像是刻意让于筝和他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