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行是:【您为什么要答应?】
第二行是:【西尼尔不是您想的那样简单。】
第三行是:【如果您是想借他调查皇室的蚀血症,我可以安排更好的渠道。】
每一行都在输入框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他逐字删去。
他盯着那三个已发送的字,指节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在实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他才补上后面几条。
因为他心里清楚,以他们之间现有的关系,他没有立场问这些。
时机还没到。
还没等他收拾好心情,通讯的提示音便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者,眉心微动,按下接听。
“厄多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怎么了?”
“艾尔,”厄多斯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急促,甚至来不及寒暄,“你还记得凌风阁下更新的名单吗?”
“记得,怎么了?”
“西尼尔殿下、他的雌父、雄父,都中招了。”
“嗯,你想说什么?”艾尔维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恍若有感般,语速比平时慢了些。
“艾尔,你不觉得这个规律很奇怪吗?”厄多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才会流露出的凝重,“我们从祭祀名单到舞会名单,再到见面会名单,前后筛查了几百号虫,凌风阁下标记的感染者,我在军部系统里做了交叉比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我发现,最新的名单里,超过七成的感染者之间存在亲子关系。不是那种隔了好几代的远亲,是父子这类——直系血亲。”
“而且这个规律,与等级无关,与家族无关,与居住星球也无关,”厄多斯继续道,“S级、A级和B级的感染率差不多,雌雄的比例也差不多,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和另一个感染者,有长时间、高频率的近距离接触。”
艾尔维德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这种病的传播方式,和普通流感类似?”他缓缓开口,“通过空气、飞沫、或者长时间共处一室就能传染?”
“这是我目前能得出的最合理的结论,”厄多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也知道,我从晨曦之园回来后,和我雄父、威克叔叔一起吃过几次饭,开过几次家庭会议……”
“而他们,都被感染了,”艾尔维德接话,“虽然看不出先后,但程度和你差不多,只是没法做。”
“对,就是这样,”厄多斯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既然我雄父和威克叔叔都感染了,这证明,如果他们中的某一个真是幕后黑手,他自己怎么会中招?”
艾尔维德沉吟片刻:“所以你排除了你雄父和威克利夫的嫌疑。”
“至少目前来看,他们更像是受害者,而不是施害者,”厄多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明明他们也都是受害者,我却怀疑他们。”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艾尔维德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继续查,总会找到源头。”
厄多斯在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平复情绪。
“还有一件事。”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皇室那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西尼尔殿下家中,参加舞会的三位阁下全部中招……
艾尔,你和皇室的血缘关系虽然隔了两代,但你们在军部会议、家族宴会上碰面的机会不少,如果这种病真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血缘相近者,那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懂。
艾尔维德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厄多斯在担心什么。
他确实与西尼尔一家有血缘关系,虽然隔了两代,但在虫族社会,这种程度的血缘关系依然被视作“亲族”。
更重要的是,作为第六军团少将,他与第一军团长怀亚特在军部会议上有过无数次近距离接触;作为尤利亚斯家主,他与皇室在各类正式场合的会面更是数不胜数。
“我暂时没事。”艾尔维德说,声音依旧平稳,“凌风阁下前几日在舞会上,也没有发现我有感染迹象。”
“嗯,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这种病的感染途径不确定,感染初期的症状也不明显,万一……”
“我知道,”艾尔维德打断了他,“我会定期请凌风阁下帮我检查。”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厄多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先挂了,军部还有一堆报告要审。”
“好。”
通讯切断,光屏暗了下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艾尔维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西尼尔·艾吉格尔。
这位殿下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地方,盘算着后日与“卡莱尔”的晚餐。
而自己方才在短信里说的“公务不多”。
这当然不是巧合。
那是他斟酌了许久才敲下的字句,既要显得漫不经心,又要让对方知道——他在。
他没立场和理由干涉风之凌的选择,却又不甘心只是远远看着。
这种矛盾,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位阁下主动答应了西尼尔的邀约。
不是为了公事,不是为了调查,还有“接触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这个认知让艾尔维德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浓了几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后日,”他低声自语,咬牙切齿道,“倒是个‘好日子’。”
好到让他想亲眼去见识一下,那位殿下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果他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想完。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艾尔维德的呼吸声,和某种尚未成型的、冰冷的念头,像深水下的暗流,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