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楼雪怔愣了一下后，无言地坐回了桌前，也看向了那面铜镜。

裘老跪倒在傅鸿的尸体面前后，失声痛哭，在哭干了眼泪后，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下一刻，他一挥手，整个月阁被火光包围。

“陛下放心，”裘老重新坐回到傅鸿面前，“高茗兮不会再利用您的身体做龌龊之事了。”

门外一阵骚动，那些侍卫以为傅鸿被困在了里边，拿着厨房的水桶就想要往里进，但是谁知道月阁的火越来越猛，甚至普通的水都没办法浇灭。

“怎么回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总将府大门口。

门口的侍卫马上认出来这是总将大人的副将，名叫裘锦添，道：“裘将军！月阁那边突然起火了，陛下现在还在火里边，总将大人恐怕也在，这些火用水都扑不灭，根本没办法救人！”

“没事，没事，”裘锦添大步跑进了总将府，同时，他全身都被自己的绿色玄力所笼罩，他的控者封韵牌就是控制火的，无论什么样的火都不会对他有任何损伤，他便跑边对那些侍卫道：“你们先退出去，退出去，我去把他们救出来。”

裘锦添捂着鼻子钻进火场中，大声喊着：“爹！宫将军！你们在吗？我现在带你们出去！”

裘锦添顺着记忆找到了裘老的房间，猛地打开门，果然在地面上看见了已经昏迷的裘老和倒在一旁的傅鸿。

“爹！陛下！”裘锦添赶紧跑到他们两个面前，他力气很大，一伸手就把傅鸿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则伸过去要抓住裘老。

可下一秒，还在昏迷中的裘老一伸手，碰到了裘锦添的后背一处穴位，裘锦添被他猝不及防这么一点，瞬间就无法动弹了。

“爹？！”裘锦添愣道，“你，你这是做什么？爹你放开我啊，我要救你和陛下出去啊，总将大人他们也还在府里......”

“不用救了，乖孩子，”裘老笑道：“陛下已经死了，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不用救了，让他的尸体在火场中化为灰烬，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裘锦添又道：“可宫将军......”

“总将大人他们都不在府内，现下府中，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裘锦添越听越慌，说话都语无伦次了：“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放开我啊爹！我要救你出去啊！爹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快解开我啊！”

“不用解，也不能解，”裘老道：“因为解开失忆玄力场的方法，就是让失忆玄力场的发起者，心甘情愿赴死，以死后的魂魄为祭，与当初的失忆玄力场抵消。”

“以魂魄为祭，你的魂魄会粉碎的！”裘锦添喊道：“魂魄粉碎，你甚至都没办法转世轮回！”

“那也是我的罪过！”裘老抓紧了他的衣领道：“锦添，如果不是我当年这一个失忆玄力场，阴影和高茗兮根本不会有机会再制造出黑色鎏金，这都是我的罪过，我现在只是以死谢罪而已。”

“你听好了，我必须要死，只有死了，让所有人恢复记忆，才能有机会阻止高茗兮的阴谋，这是我的命。”

“这些火烧不到你，也伤不到你，等到这些火烧死我以后，它自己就会熄灭，”裘老狠咳了两声，“到那时候，所有人的记忆就恢复了。”

“为什么？爹，为什么一定要死呢？”裘锦添瞳孔猛缩，而后便泪如泉涌，“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裘老突然攥住裘锦添的手腕，往他手中塞入了一样东西，裘锦添一看，是一条绿色的绷带。

“我的法长封韵牌早就没有了，”裘老低声说道：“但是我的玄力还在，这条绷带我日夜带在身边，早已吸满了我的玄力，从今往后，你把它带在身边，它可以让你玄力大增。”

在他递过来的一瞬间，月阁的火又变大了好几倍，瞬间蔓延到了裘老的身上。

在听见四周暴起的火势声音后，裘锦添崩溃地喊了一声，可他根本不敢再往四周的火势看，眼泪不停地掉落，尽管怀里的父亲没有在灼热的烈火中反抗，可裘锦添还是在自己绝望的喊叫中，看着裘老渐渐被火焰所吞没。

“别哭......”在整张脸都要被烈火烧焦的最后一刻，裘老颤抖着嘴唇说道：“锦添，你的眼睛可不适合哭啊......”

那双眼睛，和自己的亡妻一模一样的眼睛，可不适合流泪啊，他徒劳地想道。

大火吞噬了怀中人的全身，裘锦添眼看着那无情的火光彻底吞没了自己的父亲，曾经万人之上的鲜活生命，已堕落为通身焦黑的躯体。

裘锦添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剧痛在流血，却远没有自己手中被烧得变形的尸体可怖，他周身的玄力好似在撕裂自己的五脏六腑，呼喊的声音冲破了喉咙，伴随着玄力震碎了整个总将府的房屋，他无力地睁开双眼。

在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张又绿色的玄力托举而起的攻师封韵牌。

而这，也是裘老计划中的一环。

他曾无数次希望着，自己的儿子能无忧无虑地继续笑着活下去，只可惜现在，为了能让裘锦添在自己死后还有能力自保，没有那种可能了，他别无选择。

苦极冲霄，悲坠于郭，天悯无果，则攻师自成。

为什么能化出攻师封韵牌的人越来越少？因为除去天赋异禀的那些缘由，普通人的攻师封韵牌，都是在极度的悲痛之中诞生的。

而自己死后，大毅的危险会到达前所未有的程度，这种情况下，裘锦添必须要有更强的力量自保，所以他一定要给他那条吸满了自己玄力的绷带，也一定要用这种大火慢烧的方式一点点死在他的面前。

因为只有这样，裘锦添的悲痛与崩溃才能达到极点，才能化出自己的那张攻师封韵牌。

其实最开始他在和宫江隐说这个计划的时候，宫江隐是坚决不答应的，但是他却说已经晚了，他早已给自己灌了毒，就算不死在火场，也会死于毒物，与其死于毒物，还不如在死之前发挥些作用。

这样，他才能真正放心，才能安安稳稳地走。

他错过了太多，看淡了太多，现在他唯一奢望的，就是往回走。

回到年少，回到最初，回到三位知己相聚的月满空庭折柳处。

回到盛京，回到旧宫，回到他曾挥笔写下的泪洒青衫谢圣躬。

那一天，他会摘下面具，会穿着整齐的朝服，沉静地行下此生最端庄的礼，迎面走向晨阳中等待良久的两个人，说上一句——

好久不见。

现世中，裘锦添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封韵牌，在刚刚玄力的波动下，他额间的抹额被弹飞，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低下头，行尸走肉般拿起了地上的那条绷带。

“好，我明白了......”裘锦添低声道：“我不哭，我不会再哭了。”

一抹脸上的泪痕，将那条绷带系在了自己双眼前，一抹深色彻底遮住了那双爱笑的眼睛。

都结束了，属于他的欢愉早已被烧成灰烬。

从此，他要接受梦碎，接受风起，接受将晚夜的星辉自斟自饮。

***

宫江隐闭上了眼睛，她抬起手，一拳击碎了那面铜镜。

魂魄在破碎，记忆在复苏，这场封印了整整两年的秘密，终要在此揭晓谜底。无形的失忆玄力场彻底消散，细碎的回忆在此刻尽数冲入人们的脑海中。

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