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宇洋想起上次笑得满面春风的荆悒和没被反驳的玩笑话,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啧,你荆处怕不是被说中心思了吧。”
……
办公室里没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到中间,一片昏暗。荆悒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蔺咎用毛毯盖在脸上,手臂搭在身上随着呼吸有节奏的起伏着,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竟是睡着了。
荆悒在自己办公室里做贼一样,踮着脚先把文件放了,又蹑手蹑脚走到沙发前打算把蔺咎脸上的毛毯拎开。在室内温度略高的情况下还往脸上蒙这么厚的毛毯,真是不知道到底是真睡着还是闷晕过去的。
他刚走近沙发,蔺咎的头便动了动,将毯子扯下,露出一张闷得粉扑扑的脸来,看向荆悒,睡眼惺忪:“唔…你回来了?”
因着刚睡醒的缘故,他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疑问的音节摔平变为陈述。
荆悒坐在空位上,看他脸这么红伸手探额头,确认没发烧放下心来,轻轻:“刚回来,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蔺咎打了个哈欠,“…有,我睡眠一向很浅。”
“我走之前看你还挺精神的,怎么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困得睡着了。早上起太早了?我刚还以为你还在跟那帮人聊天。”
蔺咎对他的问题不欲多说:“聊了会感觉融不进去话题我就跑回来了。”
荆悒垂下眼,昏暗的环境中那双眼睛仍极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们聊了什么?”
蔺咎食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下,下意识抿起嘴,以行动表达不想回答的心。
于是荆悒便像他之前那样,缓慢而又不容抗拒地逼近,一段段剪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直到荆悒一低头就能吻上那两片说尽不可辩真伪的漂亮话的嘴唇。
如果荆悒真想发生什么,这个局面下蔺咎将躲无可躲。
荆悒再次十分有耐心地询问:“你们聊了什么?”
白缎上的竹叶在荆悒一眨眼的间隙就消失不见,蔺咎吞咽唾沫,略微偏过头错开纠缠不清的气息:“……除了听着乐呵的八卦还能有什么。”
蔺咎不想理解,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荆悒在外面已经得到了答案还得来他面前听他亲口说一次。
荆悒蹙起眉,悸动的心一下从温暖的春日掉进冰天雪地中,豁开大片心血,有点疼。
难堪的沉默自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蔺咎的回答挑不出什么毛病,并没有不对的地方。而事情也确实是这样,但脑海里却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叫嚣反驳说不是这样的,他不该是这种反应和这样的回答,这不是你想要的。
“想要”一词来说对荆悒有些陌生,因为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得到蔺咎什么反应。
就像近乎耳鬓厮磨的现在,他也没有生出任何狎昵暧昧的心思。
他并不想亲下去,一点都不想。
就像所谓的心动,想入非非都只是温度太高带来的错觉。他的七情六欲依旧是各司其职,坚守岗位的状态,并没有任何一种跑出来摇旗呐喊,高呼存在。
蔺咎在熟悉的黑暗里找回安全感,再一次以回避的姿态强硬地盖过了和那天荆悒试图触碰刺猬腹部时如出一辙的慌乱,换上他惯于使用的随性、游刃有余、无坚不摧的外壳。
“郭彦最晚明天下午一点之前醒。”安静许久,蔺咎低声开口,“快的话今天下午,你们做好准备。”
荆悒没吭声。蔺咎吐出一口气,又给了另外一个台阶:“他们说结案后想要小聚一下,吃点好的犒劳自己,想问你同不同意。”
身上那个人终于退开恢复到朋友该有的正常社交距离,蔺咎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有意缓和气氛的笑:“毕宇洋说哪儿也不去,就在异调处。买点烧烤炸鸡什么的,顺便还能把总结会议开了。我想他们能成功解答蒙太奇留下的谜题挺不容易的,就先答应了。你的意思呢?荆处。”
荆悒面无表情地应答:“可以,让他们自己安排吧。”
“荆处看来是个很好的上司。”蔺咎顺着话题恭维道,“这两天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大家都在夸你,完全不同于其他单位。我想正如他们所说的,有你做他们的上司是他们的好运。”
荆悒又不吭声了,蔺咎在心里头疼地扶了下额头。
刚想开口另找话题,只听到荆悒字正腔圆地喊他名字:“蔺咎。”
“…我在,怎么了?”
“你在躲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些什么?”
蔺咎一僵,关节如生锈般难以动弹,在这场莫名的交锋中很难得的处于下风。
他伸直了腿,心想果然好脸色不能给的太多否则对方容易得寸进尺,干脆自暴自弃,自己将方才建好的防御破坏的一干二净,冷淡回复:“原来这就是荆处口中所谓的礼貌和尊重吗?蔺某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他们两个人其实都没在生气,只是一个想不明白,一个不想去思考。不同频的想法造就如今有些尴尬的场面,但其实只要一句软话就又可以回到原来那个朦胧的状态。
不出意料的,须臾荆悒伸手牵住蔺咎的手,放缓了声音:“他们夸我?我看是不敢在你面前说我坏话吧,毕竟今年年终奖还没发呢。”
蔺咎屈指在荆悒掌心小猫磨爪般挠挠:“荆处——怎么对自己的人格魅力这么不自信?”
荆悒闷笑,把蔺咎的手拢着,大拇指指腹在他的虎口上打着圈:“我这明明叫对自己的人格魅力有自知之明,做人不能太骄傲自满,过于自信。”
“反驳反方一辩的观点。”蔺咎勾起嘴角,“我方认为荆处的人格魅力确实有这么大。”
“噢!很有道理,正方一辩。你成功说服了我,所以我决定弃暗投明。”
“贫嘴。”蔺咎撑起身,头发被他蹭得毛毛躁躁的,看上去手感很好,“这沙发睡着还挺舒服的,好软。”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
“那当然。去年翻新的时候所有的沙发和休息室的垫子可是大家一致投票通过才才买的。”荆悒语气带上些骄傲,“异调处的宗旨之一就是让每位警员在空闲之余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保障睡眠质量是保障工作质量的前提。”
蔺咎看起来在竭力憋笑,透过单向玻璃看向某个工位:“那看来你们这次工作确实质量很高,某个人都睡得昏天黑地了。”
“……”荆悒一哂,“他那是常年起床困难户,只要工作不忙没案子,这人就会在神采奕奕来到异调处后倒头就睡,而且睡得很死。之前柚子和土豆给众人表演无实物舞狮,吵得隔壁市局都听得见,这人在现场愣是睡得雷打不醒。”
“是太累了才会醒不来。”蔺咎心疼的抚摸荆悒眼底下的黑眼圈,“你俩的黑眼圈不相上下,怎么你比他要清醒,不困吗?”
荆悒缓慢的眨眼,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困,我是短睡眠人群。”
其实是他不敢睡太久,不敢睡太熟。他不敢睡着,他怕睡着之后发生的事情。
也不知道蔺咎信没信,他只是摸索着半抱住荆悒,把自己的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自从那天后他们之间关于拥抱这一行为愈发熟稔,就和呼吸交谈一样普遍。
荆悒任由他抱,他很喜欢蔺咎无意识向自己展露依赖的状态,会让荆悒有种异样的满足感:“怎么啦?还要再睡会吗。”
蔺咎静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很多话,但他最后只是很轻、很轻的笑着。
“我的头发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