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讲:“后来啊,你们猜怎么着,这原配夫人觉得自己丈夫窝囊死了,欺负在了头上还一口一个你我夫妻琴瑟和鸣,便果断提出和离,要带着女儿离开。你们猜他为何会同意放心爱的女人走?”
抛下一个问题,底下的人交头接耳,突然一个洪亮嗓音刺穿混乱嘈杂落在人们的耳中——“起初他选择忍着,一是因为深爱不移,二是因为他们之间难以割舍的联结,也就是亲生骨肉。后面选择放她走,无非是这联结顿时不存在了。我猜,她生的孩子都不是他的血脉,她坦白后,他伤心失望之下放她走。”
“有道理啊!”
“是这么一回事不?”
说书先生闭着眼狠点几下头,“公子真是聪慧过人,莫不是亲身经验所得?开玩笑开玩笑,莫放在心上。”又引起台下一阵哄笑。
故事大概是这么个故事,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补充了诸多细节,让它听起来更真实可信。说是真事,那么所有人就都开始好奇了,杭州府哪来这么嚣张到令人人神共愤的狗男女,还有窝囊到人世之外境界的冤大头,真不好意思说他还是个官。
“是我们的提仓大人燕明和他的原配夫人阮氏,至于另一位,便是刺史大人姜澜了。”
仿佛是在炉膛里烧得红透的铁剑,被突如其来的冷水一瞬间浇灭了焰。
说书先生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是早已预料到了此刻骤然死寂下来的氛围。
很快,所有人的视线在有心之人的指引下,齐刷刷地飞向窗边的一张方桌,一位楚楚动人却满目猩红屈辱的女子,以及一位静坐品茗恍若仙人的清冷脱俗女子。
“就是那个女的,姜刺史那名声不好的女儿,两年前就是她把我儿子揍得鼻青脸肿,一膝盖顶到□□,害他险些打了光棍。”一个中年男人愤愤不平地低声骂着。
一个妇人瞅他两眼,抱胸说道:“难道不是因为令公子在街上骚扰良家女子,姜二娘子看不下去才出手的吗?我应该没记错吧。”
阮文茵脸上有一滴泪水落下,手不停颤抖着,上身一动要站起来,姜蕙安不动声色地将她压了下去,示意她莫要自乱阵脚。
姜蕙安一记眼神冷冷射向说书先生,“先生不好好讲话本子,在此没有根据地妄言他人,是否过了。”是否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那在下可太有根由了。”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地说着,压根不惧姜蕙安隐隐施的压。
“我有个侄女曾在燕府做事,无意中瞧见燕明与阮氏争吵,不,是阮氏将燕明骂了个狗血淋头。”他道:“她听到,阮氏亲口承认自己心悦你的父亲,嫁与燕明为妻,不过是因你父亲只想私相授受不愿给名分的退而求其次。”
“你住口!”阮文茵颤颤巍巍地指向说书先生,“我母亲她为人良善,性情温婉,身为人妻从未有任何越轨之举。反倒是你口中的可怜之人燕明假仁假义,辜负真心。虽说是和离而非休妻,却逼得我母亲这般忍让之人连夜带我走。”
“燕大人来了!”人群中最外面的人喊着,然后阮文茵见到了她十年未见的亲生父亲。
燕明曾给了八岁的阮文茵一个小灯笼,哄她去与母亲一起玩。结果母亲一看到她手上之物,险些没站稳,几乎可以说是大惊失色,一言不发,背过身去抹着眼泪,不敢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多年后母亲带她回了家乡仁和县,没几年就因郁结于心撒手人寰。阮文茵痛彻心扉,母亲的每一幕音容笑貌都被她深深地铭刻在心间,不曾忘却。
只有带着小灯笼去见母亲的那一次,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是怎样一张脸。看得一清二楚的,唯有窗外不言不语的石榴树。
后来她听外祖母说,燕明背叛了她的母亲,那个小灯笼是母亲闺中密友之子的玩具,也就是后来进门的薛夫人,以及她的儿子燕修常。
她母亲早就发现了燕明与薛氏的端倪,可还是不愿相信。
当八岁天真无邪的阮文茵将它带来时,她便明白了一切。
十年过去了,燕明还是那个样子,她仿佛能透过他仁善正直的皮囊,窥见这世上最令人作呕的灵魂。
她再也忍不了了,她要将这幅皮囊撕开,让所有人看清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恶鬼,把纯洁无瑕真心踩在脚下蹂躏的恶鬼!
不等燕明发出声,阮文茵就走上前去,推开前面的人,用一身仿佛要与燕明不死不休的凌冽之气震开两侧的人,在人墙里硬生生为自己劈开一条路。
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湿润双眸直视他,丝毫不惧。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笑意,声音却还是温温柔柔的:“爹,许久不见,你过得可好?”
燕明才说了个“我”字就又被阮文茵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她说:“爹一定过得很好,身居要位,美人在侧,亲儿在怀,哪能顾得上你的发妻带着一个孩子大半夜离开,她会遭遇什么。再娶的夫人吹枕边风时,你也不会想到另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生病的孩子祈祷神灵,若是孩子能好起来,她愿意一命换一命。你也不会想到,高烧两日,浑身起疹的孩子奇迹般活了过来,是神灵睁了眼。神灵说话算话,几年后带走了她。”
阮文茵哽咽道:“但你知道吗,带走她的并非神灵,而是你这个恶鬼!”
带着阮文茵走的那一夜,阮雲悲伤难以自抑,支撑不住地晕倒在了路上。后来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带着她们母女俩去了医馆。当大夫告诉阮雲,她的孩子保不住了时,她才得知自己又有了身孕。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后来早早就去世了。
燕明蹙着眉头,喟叹道:“阿茵,你的母亲离世,我悲痛万分。如今你只有父亲了,你怎么能冤枉为父呢?”
他长长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阿茵,你母亲此生是再也明白不了这个道理了,这是阿雲的遗憾。阿茵,爹爹希望你能替你母亲了全。”
人们的目光,以及再小声不过的窃语,就像一场骤然袭来的箭雨,刺穿了阮文茵的□□,最终被她的灵魂折断。
“你这个自私自利,敢做不敢当的小人,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天,对着你的发妻,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说你从没有伤害过她,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没有辜负过在场的所有人……”
声音愈发洪亮:“没有挪用仓粮,侵吞税银,没有侵渔百姓,中饱私囊!”
“你敢吗?”
“我敢。”燕明淡淡说:“我敢。”
他三指指天,语气铿锵,俨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隐隐听到外头,茶馆门楣所悬挂灯笼轻轻击打屋墙的声音。里面人满为患,该是热热闹闹的,可掠过他们头顶蜿蜒进来的夜风过于悄然,仿佛在暗中酝酿着一场席卷吞噬的风暴。
他仍镇定自若,“我燕明对天起誓,若是——”
“给我闭嘴吧你,我怕你被天劈死,死得太舒服,届时我心里就不舒服了。”
风暴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几乎就在姜蕙安冷冽不屑的嗓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顿时野蛮侵入。两扇大门被拍打得向内关回,人们惊恐的声音在密闭的茶楼里被无限放大。
燕明淡然看向姜蕙安,那个弱小到仿佛能被风一把掀飞的女子。
可是此刻她却迎风而立,窗外灌进来的风正对着她而来,在将她如瀑发丝拂到脑后的那一刻,那双眼凛冽更甚,坚硬幽邃得无以复加。
如坚冰,越是在恶寒凛冬,越锐利刺骨,和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