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在余英男眼皮下翻涌成粘稠的雾。
爹——娘——,你们在哪儿,英男一个人好害怕。
梦中的场景又浮现在余英男眼前,黑面大汉手中射出无数铁钉,直直插入爹爹的四肢,铁钉穿透骨肉的闷响与马车颠簸声重叠,母亲被他掐住脖颈,只要稍稍一用力,便会被折断。
“不要——,不要——,放开我娘——”
躺在马车上的英男的眉头紧皱,额头渗出细细汗珠,嘴中呓语不断。她在锦缎软枕间辗转如烙饼,冷汗浸透的碎发紧贴煞白面颊。
大凤妈攥着佛珠的手抖得数不清念了几轮,车帘外弦月渐残成钩时,小姐忽地揪住衣襟嘶声哭喊:“爹的胳膊...爹的胳膊在渗血...”
马车已驶了快一日一夜,小姐还是这副昏迷模样。忘情峰轮廓刺破晨雾的刹那,老妇人用豁口的铜簪猛刺马臀。
南安客栈的桐木门被撞得哐当作响时,她沙哑的嗓子已喊不出完整字句,只死死搂着怀中人往楼上跌撞,余英男袖口滴落的冷汗在楼梯间凝成断续的珍珠链。
女孩儿蜷在锦绣被褥间颤抖如离水的鱼,十指将织锦抓出蛛网般的裂痕:“别碰阿娘...别碰...”齿缝间溢出的呜咽惊飞了窗棂上的寒鸦。
翌日,昏迷的余英男逐渐恢复意识,一睁眼看见陌生的环境怔愣片刻随后反应过来,挣扎着下床却惊动靠在床脚的大凤妈。
“小姐,使不得,你现在身体虚弱,昨晚又发了高热,折腾不得。”老妇人树皮般的手掌压住少女单薄的肩,指腹沾着昨夜替她擦汗未净的药渍。
余英男嘶吼着:“大凤妈,爹娘有危险,我要回去救他们!”
大凤妈突然拽过枕边包袱,三层油纸包被体温焐得发软。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将守护好的包裹交给英男:“英男,这是夫人留给你的物件,她让我就交代你,须得好好保管。”
余英男颤抖着双手打开红木匣子,里面就只有一本厚厚的书本,翻开一看,也不过是本蝴蝶册。她的指尖抠进红木匣边沿的蝴蝶雕花里,指甲盖泛起青白。
大凤妈枯枝般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掌心粗粝的纹路摩挲着少女细腻的肌肤:“英男,余家庄势单力薄,为今之计,就只有寻找正派人士与邪教对抗,我们必须去冰堡。”
大凤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英男灼烧的心头,她的手指骤然收紧,攥得泛黄的蝴蝶册簌簌作响。泪水还在睫毛上颤动,可当指尖抚过册页里枯蝶脆薄的羽翼时,暴烈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册面上,任由晨风掀起凌乱的碎发,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晃动的阴影。
没错,如今的余家庄危在旦夕,只有她才能救爹娘,她不能脆弱,她要坚强。
“你说的对,大凤妈,我们要去冰堡,找瑶池宫主相救,她是三大高手之一,一定可以救余家庄。”
女孩儿用衣袖狠狠抹过眼睛,抬起头的瞬间,眸中破碎的光竟凝成灼灼星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在剧痛中挺直脊背,“大凤妈,我们现在就走吧!”
现已天光大亮,她这一昏迷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
不行,她们必须立马动身。
话音未落人已踉跄着起身,沾满泥土的衣角扫过木板台阶,在暴烈的阳光中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
木楼梯的咯吱声惊动了角落里的喧闹。
二人下楼恰好碰见乞儿围成一桌,为首的竟是个衣着朴素的少年,看着背影约莫是个二十年岁的少年。
那群乞儿簇拥的灰衣少年正用竹筷敲着碗沿,青玉般的腕子从补丁摞补丁的衣袖里探出来,夹起颤巍巍的肉片挨个分到破陶碗中,嘴中还询问他们好不好吃。
小乞儿们端着鸡腿个个吃的满嘴油光。
这场面过于新奇,一下子就吸引了余英男的注意。
“石大哥,你快吃啊。”面黄肌瘦的小乞儿捧着鸡腿,油花顺着开裂的指甲淌到肘弯。
被呼唤的少年语气上扬:“你们吃,看你们吃的那么开心,我就很开心啦,快吃。”
石大哥?
这个姓氏戳中余英男敏感的神经,她不由停下脚步。
大凤妈不解的望着小姐:“小姐?”
不知为何,余英男看着这一幕似曾相识,理智告诉她要赶紧出发,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坐下。大凤妈扯她袖口时,余英男下唇已咬出血印。她突然旋身落座,三根手指扣紧桌沿,骨节泛白:“大凤妈,先吃饭。”
神经紧绷了许久,听见小姐的话,大凤妈顿时觉得肚中饥饿难耐,她肩头骤然一松,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吞咽两下,哑着嗓子唤来伙计时,喉头还滚着未散的叹息。
反观余英男,她的视线穿过人群,钉在灰布衣襟打着补丁的少年后颈。
刚刚说话的小乞儿恰好与其相对,他鼓着腮帮啃鸡腿时,余英男突然捏着筷子当鸡腿举到唇边。她学着对方夸张地张大嘴,竹筷尖戳得脸颊微微凹陷,空咬两下后突然僵住。
看见他大口吃肉的模样顿觉可爱,但这股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若是从前的自己做出此番行为还说的过去,可现在大敌当前,她怎么还在这样的小事上耽误时间?
余英男白色束发带散开一缕扫过脖颈,原本端方的男子坐姿此刻却学着小乞儿晃起右腿。裹在粗布绑腿里的脚尖刚悬空半寸,指甲便狠狠掐进掌心,可竹筷仍不受控地在空中划出油亮弧线。
她想停止这番滑稽的动作,但手上的动作不曾慢下半分,甚至还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只听少年问道:“你在干什么?”
乞儿如实回道:“看他吃筷子啊。”
石中玉的竹筷悬在蒸腾的热气里,耳尖微动循声转头,他有点好奇,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在吃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