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庄外的乱石滩上斜插着半截焦黑的旗杆,褪色的“余”字残幡在暮风里卷成扭曲的灰蝶。护庄河的青石堤坝裂作犬牙,十几具泡发的尸首卡在石缝间,苍白的指尖还勾着断裂的渔网。
黑面虬髯下的横肉突突直跳,他反手揪住近前喽啰的椎骨,指节陷进皮肉里渗出血珠:“把这些人的尸体给我送去余家庄!”
他盯着余家庄裂了半边的瞭望塔,指节捏得玄铁护腕“咯吱”作响,喉间说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声:“苗峰老儿倒是养了群硬骨头的杂碎!”
掌心突然暴起捏碎块青砖,石粉混着血渍从指缝簌簌而落——四日!
整整四日竟被这群蝼蚁拦在庄外!远处云层里隐约透出昆仑剑派的银线烟火,他牙龈几乎咬出血来,反手将碎砖碾成齑粉:“再给你们两天时间,屠不干净这群蝼蚁,老子把你们眼珠子串成灯笼挂城门!”
他原本自信一日便可拿下余家庄,谁知硬生生的拖了这些时日,他的两个好兄弟恐怕坐不住了...
另一边,城郊破庙处。
苗飞攥着马鞭往破庙外冲了三步,又猛地折返,他盯着丁引覆满霜晶的剑眉,深深叹了口气。
就当报他的救命之恩了吧。
他撕下内衬衣摆引火,火星子噼啪炸开时,冰壳正从他救下的这张脸上剥落——薄唇虽白得发青,鼻梁折角却仍带着昆仑剑派弟子独有的端方威仪。
丁引缓缓收功,白袍袖口蒸腾的寒气凝成水珠滴落。他垂眸瞥见苗飞挽袖添柴时露出的火云标志,剑眉几不可察地一压,指尖无意识扣住身侧剑柄,却触到对方垫在自己腰后的包袱,那是苗飞用撕破的外袍裹了干草临时扎的。
苗飞浑无所觉地拨弄火堆,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层金边,倒比许多名门弟子更显正气。
“你是阴山的人,为什么要救我,难道就不怕我恢复了杀了你吗?”
苗飞摇摇头,他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抬眸时眼底澄澈如泉:“丁引大侠,我相信你是个能辨善恶之人,若要杀我,也请你帮忙我救救朋友,等此事了,我苗飞要杀要剐都随你。”
丁引盘膝未动,白衣下摆忽被火堆热气掀起半寸,他剑眉微抬半瞬又复归平直。
邪教中人竟有这番骨气。
“你姓苗,和苗烧天是何关系?”
“他是我大哥,自从他失踪以后,我在阴山就寸步难行。”
丁引身形未动,他沉声开口:“那你要去救何人?”
“是我另一个大哥,他原本是我大哥的书童,可和冰堡的女人相爱,他叛出阴山,隐姓埋名,但黑面不知从哪听到他的消息,已经带着大批的弟子过去杀他。”
“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苗飞依旧摇头,他忽地抬手指向庙外漆黑的天道:“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家要一直往西走,有个大湖,湖旁边就是他家。”
他只从黑面的手下听到这些消息,其余的一概不知。
丁引挺直脊背,目光如刃劈开夜色:“你要去余家庄?”
“——我不知道。”
庙外枯枝断裂声未落,丁引按剑的指节一紧。他未起身,只掀起眼帘望向门缝:“有人。”
苗飞推门的手骤然僵住,迎面撞见地动大摇大摆踏上石阶,他脸色大变,反手掩门的动作放得极轻,粗粝的木门缝里漏进半缕他压低的气音:“糟了,是动地!”
动地领着一众阴山弟子进入破庙休息,他踏入庙门时扫了眼残破神龛,并未发现异常。
休息不过半刻,神像后突然探出只布靴。他后撤半步按住剑柄,阴鸷目光扫过蛛网密布的神龛,骤然挥剑劈开供桌。
木屑飞溅间,正对上苗飞惊愕的脸。他舌尖舔过后槽牙,却收势未斩第二剑。
“丁引?太师叔?你怎么也在?”
苗飞暗自懊恼,脑子却转的飞快:“你快走,动地,我现在被丁引运功制住了,反正怎么也跑不了,太师叔我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来生再见了!”
动地剑尖微滞,狐疑目光扫过丁引苍白面色,忽地扯出个讥诮的狞笑:“看来,跑不掉的不是我,而是丁引。”
“你胡说什么,是不是疯了!”
动地没有再和这个可有可无的太师叔浪费时间。
“丁大侠,看来身受奇伤,忙不过来。居然还有功夫对付苗太师叔,既然如此,连我一起对付就好了,哈哈哈,省点功夫。”
剑锋劈落的刹那,苗飞起身撞偏剑锋,双手死死绞住动地握剑的腕骨,动地被带得踉跄半步,一时无法动弹的他吩咐手下一起上。
丁引盘坐如松,白衣无风自动。周身泄出的气劲如涟漪荡开,几名阴山弟子还未近身便被震得倒飞而出,后背撞上神龛发出闷响,断剑脱手钉入梁柱。
眼瞧形势不对,动地撤到庙外,他撤步时后颈忽起凉意,黑云恰在此时吞噬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