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柳氏用的是“私通外男”的罪名。这一世，手段升级了。私通不够狠，巫蛊才是一击致命。

“苏照晚。”赵明珂的声音响起，“你可有话要说？”

苏照晚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跪在身侧的柳侧妃，越过垂手肃立的管事嬷嬷，落在上首那个端坐的身影上。赵明珂穿着墨绿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绾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眼睛——那双昨夜还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苏照晚，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苏照晚看不懂的情绪。

“回殿下，”苏照晚的声音平稳，和她此刻被绑着双手的处境形成奇异的对比，“那方帕子确是奴婢所绣。但那个人偶，奴婢从未见过。”

柳侧妃立刻接话：“从未见过？帕子是你的，人偶藏在帕子里，你说从未见过，谁信？”

苏照晚没有看柳侧妃，目光始终落在公主身上：“奴婢入府以来，每日卯时三刻到绣坊，酉时下工回房。绣坊的钥匙由管事嬷嬷掌管，夜间无人能进入。

奴婢的绣品从下架到装箱，经手之人不止奴婢一个。若有人存心陷害，在装箱前后动手脚，并非难事。”

她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柳侧妃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委屈的模样。

“殿下明鉴！”柳侧妃转向公主，“她这是狡辩！绣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在她的绣品里发现了人偶？分明是她心怀不轨，想要加害殿下！”

赵明珂没有看柳侧妃，也没有看苏照晚。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黄纸包上——人偶已经被取出，摊在托盘里，粗布缝制，针脚粗糙，胸口的红线绣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殿下的生辰八字。

“容姑姑，”赵明珂终于开口，“那方帕子，除了苏照晚，还有谁碰过？”

容姑姑上前一步：“回殿下，苏照晚绣完后，交由春杏清洗、熨烫，再由李娘子负责装箱。

装箱后，箱子在库房存放一夜，今晨才搬到敞厅复查。库房的钥匙由管事嬷嬷掌管，昨夜无人进出。”

“也就是说，”赵明珂的声音依旧平静，“经手的人有苏照晚、春杏、李娘子、管事嬷嬷。还有其他人吗？”

“昨夜巡视库房的侍卫。”容姑姑补充道，“但侍卫只在外巡查，不会进入库房内部。”

赵明珂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笃，笃，笃——那节奏比平时慢，像在思索什么。

“把春杏、李娘子、管事嬷嬷都带上来。”她说，“一个一个问。”

春杏被带上来时，腿都软了。她跪在厅中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洗了帕子、熨了帕子……那个布包、那个布包奴婢真的没见过……”

“你洗熨帕子时，可发现帕子里有东西？”

“没、没有……”春杏摇头，“帕子是干净的，奴婢还特意翻过来检查过，什么都没有……”

李娘子的回答也差不多。她负责装箱，说帕子送来时叠得整整齐齐，她直接码进箱子里，没有打开看过。

管事嬷嬷是最后一个。她跪在地上，声音还算稳：“老奴掌管库房钥匙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昨夜老奴锁好库房后，钥匙一直挂在腰间，未曾离身。”

赵明珂的目光落在容姑姑身上：“昨夜巡视库房的侍卫是谁？”

容姑姑报了名字，很快侍卫被带上来。他证实昨夜库房周围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靠近。

线索断了。

柳侧妃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殿下，这还有什么好查的？帕子是苏照晚绣的，人偶藏在她的帕子里，经手的人又都没有问题。分明就是她自己——”

“够了。”赵明珂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让柳侧妃立刻噤声。

赵明珂站起身，走到苏照晚面前。苏照晚低着头，能看见那双绣着银线云纹的靴子停在身前三步远。

“苏照晚，”赵明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本宫再问你一次。这个人偶，是不是你放的？”

苏照晚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她直视着公主的眼睛——那双曾经涣散过、此刻却锐利如刀的眼睛。

“不是。”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奴婢以性命担保，从未做过任何加害殿下之事。”

赵明珂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此事，”她缓缓开口，“疑点甚多。巫蛊乃大忌，不可草率定论。容姑姑，将所有涉案人员分别看管，不许串供。本宫要亲自查。”

柳侧妃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想到，人赃并获，公主竟然还要查。

“殿下——”她还想说什么。

“柳氏，”赵明珂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退下。”

柳侧妃咬着唇，不甘地行了礼，退出了前厅。

厅内安静下来。苏照晚还跪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的勒痕已经渗出血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赵明珂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来人，给她松绑。”

侍卫上前解开绳子。苏照晚的手垂下来，手腕上两道深红的勒痕触目惊心。她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指，低声道：“谢殿下。”

“你不必谢本宫。”赵明珂的声音淡淡的，“本宫只是不想冤枉好人，也不想放过恶人。此事若与你无关，本宫自会还你清白。若与你有关……”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苏照晚抬起头，看着公主的眼睛：“奴婢没有做。殿下若查出是奴婢做的，奴婢甘愿领死。”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明珂看着那双眼睛——清澈的，坚定的，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她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茶盏放在她掌心。

那样的手，会去缝巫蛊人偶吗？

“带下去。”赵明珂摆摆手，“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侍卫上前，将苏照晚带走了。

她走出前厅时，秋阳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回廊的柱子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探头探脑。

是萤儿。

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跑来了前厅。她被容姑姑拦在廊下，小脸上全是泪痕，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苏照晚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走过去抱抱女儿，想告诉她“娘没事”，可侍卫拦住了她。

“萤儿——”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

“娘！”萤儿想冲过来，被容姑姑抱住了。

“别怕。”苏照晚看着女儿，声音有些哽咽，却还是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娘没事。萤儿乖，跟容姑姑回去。”

萤儿哭着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容姑姑的衣襟。

苏照晚被带走了。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消失在秋日明亮的阳光里。

容姑姑蹲下身，替萤儿擦眼泪：“你娘不会有事的。殿下明察秋毫，会还她清白。”

萤儿抽噎着，小声问：“姑姑，殿下……殿下会保护娘吗？”

容姑姑看着孩子满是泪痕的脸，沉默了片刻。

“会的。”她说。

可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没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