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被隔绝在彩窗之外,穹顶之下只有永不熄灭的圣火将光芒流淌在白色大理石上。光明神的雕像眼睫垂落像是在怜悯众生,石像下跪着身穿丝绒锦袍的教皇,亚当斯·金。
他的嘴里声声颂念着祷词,神情安详宛若心灵正在被圣光洗涤。
他唱念着,声音并非凡人祷告的急促或恳求,而是化作了一道沉稳而清越的溪流在祷告圣殿中缓缓流淌:“您是永恒烈阳之光。”
“您是光辉与安宁之所,我们必将在您的神国获得解脱,您的威能将驱散一切不洁。”
“我憎您所不喜,”他交握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护佑您所眷。”
“我是您意志的践行者,是您真诚且永恒的教子。”
“我……赞美您。”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息送出来的,轻如羽毛,却又重若千钧。
亚当斯跪在那里,眼睛依旧紧闭,但那声声祝唱却越来越急。
心混乱了。
沉重的吸口气,牙齿重重咬合带去满嘴的甜腥。亚当斯终于闭嘴,发现即便是祷告也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对于伊尔的事情,自己仍然在意。
十年了,自己对那孩子打压了有近十年了吧。
真厉害啊,这都能翻身。
亚当斯看着那座悲悯的神像,思绪却乱成一团。
家族上,一句神弃逼得沙利文家族不敢明面上支持伊尔。
学院上,自己埋下去的几个暗线,明里暗里地针对、孤立伊尔。
社会上,即便是住在城市角落的其他种族都多少听说过伊尔的名声。
“你是怎么做到的?”
亚当斯不明白,他甚至看着那座神像,既希望神像告诉他答案,又想着还好那只是座不会回应的神像,他的阴暗面没有被光明神所知晓。
“你的家族将你赶出来,十年漂泊在外。你的同学、老师厌恶你,贬低你,连走在路上都会被年幼的孩子唾弃。伊尔……沙利文,”亚当斯像是突然陷入愤怒,咬字异常用力,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冷肃:“你怎么可能翻过去?怎么可能得到命运的垂青……凭什么!”
“命运不该眷顾你。”
……
学院里,伊尔第一次觉得自己住得还不够偏僻,以至于今天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曾经因自己名声而死去的社交圈 ,竟然在一夜之间活过来了。
过去沙利文家族的堂亲们,一个个避自己如蛇蝎,甚至恨不得在平时别人贬低自己的时候,也踩上两脚来证明自己的立场与光明教会一致。
可当自己出现可能翻盘的机会,又开始跑到自己的面前,暗搓搓地想要缓和关系,防止以后真崛起了给他们使绊子。
伊尔对于那些人凑上来的笑脸毫无波动,他只觉得那笑容刺眼,像针一样扎进记忆的旧伤里,泛起迟钝而绵长的痛。
他脸上一直保持平静,这给了其他人一种错觉,误认为昔日的裂痕真能在殷勤的笑语与精心准备的台阶前悄然弥合。
直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他的此时最在意的人。
“听闻,有一位大人物落脚于此。你这里毕竟狭小逼仄,我的家族在最近的郊外有座庄园,或许那位大人可以去歇歇脚。”
伊尔垂着的眼睫倏然抬起,一直平静的情绪突然被心底狂暴的不甘和占有欲冲碎,留下浑身尖刺的攻击性。
“打听他?”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四周瞬间静了下去,“你也配?”
如过去每一个昂头嗤笑伊尔的嘲讽表情一样,伊尔将这份傲慢原原本本地还给这些人。
看着说话的人面色涨红,伊尔却丝毫没有收敛起自己的攻击性。
“收收你暴发户的气质,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你浑身上下就只有那一点价值。”
“如果想挤进上流,我劝你先找个老师,而不是用你那垃圾一样的礼教伪装成体面人。”
那位衣着华丽的少爷脸涨得通红,被人戳中最难堪的点,让他几乎理智全无。
他是暴风城新晋的贵族,家族往前数,爷爷辈还是靠卖命维持生计的佣兵,后来父亲得了骑士称号,又靠着姻亲关系得了末等爵位才勉强挤进贵族之列。
但在这个重视血和信仰的社会里,至少三代以上血脉才能被人认可,否则别人提及祖辈,仍是称呼平庸的血,下等的投机者。
“你哪来的脸敢和我这样说话,被逐出家族的丧家之犬。沙利文家族真该把你的名字从家族族谱上划掉,被一点幸运砸中就自满的可怜虫。”
那位被戳了肺管子的少爷显然已经有些口不择言,四周跟随过来的其他人都默默远离了这人。
“尤大师和那位大人不过是被你蒙蔽了而已,你以为幸运能眷顾你多久,一个神弃者,哈哈哈哈,你现在的好运不过是命运从神明的指缝间溢出的细沙,风一来也不就散了。”
“你怎么敢,怎么敢用如此无礼的话语攻击我,我来只是给你一个面子,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沈缘并不喜欢过多面对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所以在许多人拜访的时刻就躲进房间里了。
但没想到他出来接个水的功夫,就听到有人敢指着伊尔一顿骂。
他的眉毛一点一点地弓起,心里一股无名之火倏地窜上来,这什么人啊,果然,这个世界对伊尔全是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