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冒昧,您……能再说一遍吗?”
尤察觉到了那话音里细微的颤抖,像风掠过绷得太紧的弦。他只当那是伊尔无法接受现实而短暂的情绪崩塌。
在他的观念里,伊尔被亚当斯逼到这种地步,甚至连进阶都晚了两年。
世界的恶意犹如冬日里的霜雪,沾了一点都让人心冷的发颤,更何况多年的积累。
无论伊尔本来是什么模样,雪落十年,再热烈的情绪都会被厚雪掩埋,只剩下沉默与孤僻。
他在漫长的风雪中窥见那点微弱的火光,像抓住救赎般发了疯着了魔,守着一点随时会熄灭的暖意。
所以尤觉得,当他告诉伊尔,你所追求的火焰,是在燃烧自己壮大别人。一定会刺激到伊尔,即便对方此刻表情没有想象重点崩溃。
信仰崩塌的痛苦会以百倍程度侵袭回身,并于希望破灭时淬炼出同等炽烈的恨意。
尤看着像是愣住陷入怀疑情绪的伊尔,尤唇微微动了动,随后又抿平,只剩下一副感慨惋惜般的叹气声。
伊尔的头垂着,像是情绪崩溃,又像是自我世界陷入荒芜。
那位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师兄,安静地聆听着,注视着,眼珠在眼眶中轻微转动,一丝极淡的笑没能克制住:哦,原来不是威胁啊。
尤晃晃头,像是留他一人冷静冷静,昂了下头示意自己的弟子留下看着伊尔。
自己倒是转身,边摇头叹气,边离开了这里。
尤没能看见,伊尔低垂的眉眼中冰冷到溢出一丝杀意。
“伊尔。”沈缘听完讲述,表情淡淡的,可每个字音落下时,都像是压着一簇沉暗的火星。
是有多在意,才离开就迫不及待想要砍掉自己身边的枝丫,不得将自己削成荒野中一棵孤绝的树,无人可亲,无人可用。
伊尔在星光的那一头,表情愤怒到扭曲:“我不信任尤的任何一句,”他声音嘶哑:“若智慧之神怜我过去痛苦,十年时间,为什么神明不曾落下任何一句回应。”
伊尔扬起头,像是在和无形的眼睛对视。
沈缘明知道这个祈祷视觉是单项的,还是在目光相交时刻,产生彼此跨越空间产生共鸣的错觉。
伊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您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向我伸出援助之手的。”
“世界没有这样的道理,您熬尽心血点燃的火,却要被另一人轻飘飘几句话,就夺去全部的光与热”
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坚定:“过去不曾施恩于我的,现在我亦不会贡献自己的信仰。维瑟斯大人……”
“艾利安……大人。”伊尔的声音颤了颤,又闭上眼,像是在唇齿间吞嚼话语,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我的忠诚属于您。”
沈缘被智慧之神背刺捅刀的愤怒因为伊尔的话消散掉,只余留一室沉默的呼吸。
他闭上眼,耳边是自己平缓下来的心跳,一声,一声,敲打着这过于庞大的寂静。
“我会犯错。”
伊尔诧异地抬起眼眸,却听见沈缘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地继续回荡在房间里。
“我以为退步就是示好,以为正神必怀高尚品德,以为在利益纠缠的激流中仍能维持表面的友善……我以为的许多东西都在偏离我的掌控。”
沈缘的声音又变轻,轻到伊尔几乎听不清那些话语说的什么。
“只有你是我不敢随意下定义的,却从始至终坚定站在我这边的。”
“艾利安大人你在说什么?”伊尔几乎是用双手撑起了身体,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这样就能从稀薄的空气中抓取神明消散的呢喃之语
沈缘安静地在星空这端静静注视着伊尔,目光凝实,像是下定了决心。
“伊尔,接下来你听着。”
“我要你去争,去夺,去拿一切你能吃下的好处。你要以他们的知识与资源为食,将每一份到手的好处,化作养分滋生出你全新的,蜕化的,强大的躯壳。”
沈缘看着抿紧唇,眼睛瞪得溜圆的伊尔,严肃的表情溢出一丝笑意。
“你可以对他们展露微笑,可以示以温顺的姿态。但永远记住,你的心只属于你自己,你的信仰必须成为你手中的炬火,而非颈上的枷锁。”
沈缘的声音微微一顿,再响起时,仿佛覆上了一层薄霜:
“包括我。倘若有一天,你发觉我不再值得追随……伊尔,不要犹豫,离开我,远离我。”
“我不会离开您,您所说的一切我都谨记着,我会变强,会尽快回到您的身边。”
伊尔表情严肃,甚至有几分生气,生气自己的忠诚和坚定落在沈缘心里毫无分量,是可以随时撤回的漂亮话。
伊尔心中憋闷,觉得自己总得做些什么,什么都行,要让他的神明好好见识下自己的决心。
沈缘又叮嘱了几句后才切断这次的祷告,完全没注意到伊尔眼底压抑着跃跃欲试的搞事情绪。
第二道声音一消失,压抑的愤恨像起伏的海浪,一时退下,又猛地涌回来。
本来沈缘就推测出自己未来的两种可能都是死,只不过早晚的事,偏智慧之神还给自己来这一样一手,真当自己是个软柿子了是吧。
看来是该做点什么,给对方多少找些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