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睡了多久?”神明的声调带着一丝无奈,是询问也是对黑龙的一种解释。
沈缘算是借这话判断一下,八神沉睡了多少年,上一个穿越者前辈大概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黑龙这次是真的没忍住抬起了头,漆黑的龙首抬起时哪怕隔着星幕,也让沈缘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入目的只有祭坛中央的巨型石柱,黑龙又缓缓把头垂下,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喃喃道:“神明沉睡……原来如此。”
“您已不再回应龙族近四百年了。”黑龙的声音带着失落:“龙族内部出现了一点问题,因为您的离去,我们产生了意见分歧,甚至……”
黑龙的话语顿了顿,闭了闭眼整个人陷入沉默中,那双竖瞳在眼睑下微微颤动,像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随后就是另一个对于神明来说有点冒犯的问题。
“我出生的时刻正逢上两派分裂,对于荣耀与战争都知晓一些,您……您所认可的又究竟是哪种呢?”
沈缘在星光这头扶了下额头,肩膀上的小眼睛看看那条黑龙,又看看沈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果然,龙族的一些行事作风和脑回路自己适应起来还是有点困难的。
黑龙看似句句莽撞冒犯,可字字都在判断自己究竟是真货还是假冒的。
如果后续出现一点逻辑冲突,这条看似恭敬的巨龙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打上不可信任的标签。
沈缘仍对正统神明抱有对方属于正派的想象,尽管智慧之神座下信徒的一些行为让他感到不舒服。
但在事情完全清晰前,沈缘也不能判断当初的挑拨究竟是智慧之神的授意,还是尤的自作主张。
站在神明立场,牺牲一个外来存在,就能保护本土信徒,这都不需要犹豫。
更何况,神明最终是否真的会连同自己和维瑟斯一起消灭掉,都是沈缘自己的脑补而已。
暂时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神明现在先稳住自己,等力量回复会立刻翻脸。
所以考虑一番后沈缘挑了一个稳妥一点的答案。
“战争不过是一些人达成目的的极端手段,是手段而非目的。若是将发动战争看作最终之路,哎,”神明的叹息声悠悠从四周的风里飘远,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苍凉:“舍本逐末,是可悲的。”
“战士的亡魂需要安宁,荣耀是嘉奖,战争才是惩戒。”
黑龙的金色瞳孔已经收缩成针状,低垂着龙首,几乎要贴在地面上。
龙息从鼻翼下喷出,过高的温度竟使空气都有些扭曲。
沉沉的,缓缓的呼吸从费勒斯的肺里挤压出去,像是卸下了什么积压许久的东西。
一时间,黑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轻松什么?
高兴信仰的神明从未改变,还是在高兴他们这批苦苦遵循过去教义的人才是对的。
他也说不清楚。
黑龙的目光不再敢抬头看向任何地方,反倒是有些失神地注视在一块空处,像是回忆过去的旧影。
他说:“过去记载中,龙族与人类甚至携手共同战斗过,龙骑士的称号现在亦有故事流传下来。可,百年的时间过于漫长,漫长到时间像是风沙一样掩埋了太多东西。留到至今的,只有任何种族对我们都唾弃的一句,魔龙。”
黑龙闭上眼睛,话语逐渐变成了自言自语,不像是在汇报反而像是在悔恨。
“时间的磨损,对于拥有漫长生命的我们来说,也是致命的。记忆过于繁杂,以至于您不在的时刻,有很多族人甚至否定了自己的过去。”
“他们认为是自己的记忆出现混乱,导致他们走得越来越偏,离您也越来越远。”黑龙的声音低下来:“他们想要改正航图,可无人指引方向。”
沈缘安静地听着,大概明白了黑龙究竟想要说什么了。
他……似乎在求情。
当前一批龙族保持初心,另一批龙族在失去神明回应后,却陷入了漫长的自我怀疑。
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神明才舍弃了部族,为了把方向改回来,反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听黑龙语气,偏航的龙族里面怕是有不少他在意的亲眷。
这样看来新派和旧派之间的关系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微妙。
或许两方不是相互仇视的死敌,而是一同在迷雾中摸索的迷途者,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不过……自己刚刚那几句话,是被黑龙误会了吧?
该不会以为我把另一派直接打上异教徒的标签了吧。
费勒斯在等。
但是神明却没有再说人何一句话,这让他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了起来,龙爪下意识地抓紧地面,石屑从指缝间崩裂。
为了缓解此刻压抑的氛围,黑龙谈起了另一件事。
还没开口,就先将头压在地上,呼出的吐息将四周的砂石掀飞。
“我神,我很抱歉。”他的声音里面带着沉重的愧疚:“我们耗尽了荣耀之师的力量。几百年来,我们尝试过许多方式去填充魔力,都无济于事。”
黑龙语速飞快地吐出字句,一点也没有要停下听听沈缘反应的意思。仿佛一停顿,神明的怒火就会在话语前落下。
“当初将神器当作祭品献上,是我们的僭越与冒犯,也是无奈之举,恳请您的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