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的身体还在颤抖,两颗眼球血红一片,死死盯着开始簌簌下落的树叶。
每一片叶子落下时,她的心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哭泣声从后方低低地传来。起初只是零星压抑地抽噎,像是有人拼命捂着嘴不想让声音泄露出来,可悲伤太浓太重了,捂不住。
渐渐地,哭声连成了一片。
教皇的祈祷之词越念越急,身边跪着的杰瑞神父,手指掐进掌心,嵌进皮肉里,哪怕溢出血渍也毫无所觉。
他只是目光无神地落在母树上,瞳孔里映着那颗正在衰败的古木。
西德的声音已经混杂了哭腔,声音已经沙哑了,字词在他口中模糊不清,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求您……求您……”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们赞誉您,您是生命之歌,您是繁荣之森。您的恩泽遍布大陆,驱散荒芜与凋零。我祈求您的注视,祈求您驱逐恶业,祈求您让大地焕发新生,我……”
突然,西德感觉到有什么注视落下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西德的眼泪还在流,可嘴张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他们迷茫地四下张望着,没有人交谈,却都不约而同地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曲。
献给新生的欢欣之歌。
第一声歌声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第二声……
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神明没有落下一语,可他们在泪液朦胧的视线内,看到了植物开始抽条发芽,看到母树的枯叶落下又迅速冒出新枝。
原本已经垂软下来的藤蔓,重新变得笔直,神殿的墙壁开始立起。
枯萎的果实像是突然蹦出一击心跳,那些精灵幼崽又开始重新汲取降临的养分。
所有的花都在此刻开放了。
红的,白的,紫色的,黄色的,漫山遍野的鲜花在此刻开放。
原本枯萎的草地上,盛放出一片绚烂的花海,花香混着草木新生的气息掠过所有人的鼻尖。
精灵们的歌声越来越高昂,那些古老的音节从精灵们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一股蓬勃激扬的生命力。
神明也像是在这歌声中被取悦,天空厚重的云层劈开,一缕一缕的阳光落向湖心岛上重新焕发生机的母树上。
婴儿的啼哭从那些透明果实里穿出,惊醒了陷入神迹无法自拔的人们。
精灵们迅速施展飞行魔法靠近枝头,像是秋日丰收一般将果实摘下。
迅速撕开果皮,像是被吸收完养分的蛋壳,里面除了幼崽,已经不再有那些蕴含生命力量的汁水。
“六,七……王!有七个健康的孩子诞生了。”
那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了,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卡罗尔听到这话,猛地闭上了双眼,顺着眼睑落下的还有两行血泪。
“我神。”她的声音哽咽一瞬,但是很快闭嘴,调整好后,她低下头念诵出一长串的祝词。
新生命的诞生打破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一些许久未见过神迹的年迈精灵,再不顾及礼仪嚎啕大哭。
“我神没有厌弃我们。”
“神迹,是神迹啊。”
“我神啊,您的注视已远离多年,您仍愿意眷顾我们,我,呜……”
他们活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神明已经彻底遗忘了这片森林。
“神迹……”杰瑞神父仰着头轻轻呢喃,风吹拂过来,一朵白色小花顺着气流,不偏不倚地落在眉心。
他的睫毛快速颤了颤,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轻轻拿下了那朵小花。
只是一瞬,他将那朵花蜷进手心,白的花与红的血混合在一起被他攥得死紧。
他就那样跪在那,整个身体都蜷起来,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砸进草坪上。
他的声音痛苦,音调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神,我有罪。我将灾祸带来了森林,让您的地上神国被罪恶玷污,我……我有罪。”
沈缘看着有点头大,他对神父的感官,虽然在对方联合其他精灵试探自己的时候,确实感到了不适。
但也仅仅只是不适而已,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
更何况自己手里还有当初对方赠送变色的魔法,真论起来,沈缘其实都该谢谢对方。
如果没有对方,自己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地就进入林冠之森。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怎么让杰瑞神父的这种负罪感减轻一点的?
或者,黑锅,总得有人背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