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雨更急,打在伞上声声泣血,将这满府的悲怆、悔恨与无力浇得彻骨冰凉,漫无边际。
“蜉蝣朝生暮死,以尽其乐,夏蝉饮露鸣泣,死得其所。渺小蝼蚁尚能问心无愧,斩姑娘在做下决定时也应当明白后果。”
这声音稚嫩,斩千霜与翠玉才惊觉云将离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小人儿。这孩童气息静谧稳重不像同岁之人,翠玉定睛细瞧,失声难置:“你是岁公子?”
岁辞时轻轻点头,抬手一卷素色卷轴浮现:“此前欺瞒斩姑娘,我特来告罪。”
卷轴浮到斩千霜面前:“如今大仇在身,我能帮你的不多。,这东西你看了若是认为有用,便收下吧。”
随后他侧头对云将离传音:“我们走吧,再待下去也无用,而且我现在......有点疲乏了。”
岁辞时这样说,云将离才真正顾得上细看他,的确,他早已不复往日鲜活,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云将离对翠玉颔首:“那我们先告退了。”
两人走到府门口,身后蓦然传来翠玉焦急的呼喊,两人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她奔到眼前,叉腰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岁辞时:“多谢岁公子劝诫,小姐总算肯站起来了。”
说罢她郑重鞠躬一礼,又抬眼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片刻,终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编织细密的平安结递到云将离手中:“这是我当初亲手编的,小姐心愿未了,陇玉她定是不会再待,云侍卫你也必定有自己的路要走,此番一别山高路远,不知何时再会,愿这平安结护你一路安稳,此生顺遂。”
话毕她又对岁辞时双手合十,满是歉意:“岁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不知你今日回来,没来得及准备临别礼。”
岁辞时轻轻摇头对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无妨,你快些带斩姑娘去包扎伤口吧,她自皇宫出来便长跪于此,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翠玉被一语点醒,她只以为小姐无颜面对国师府冤魂才惩罚自己,没想到是去了趟皇宫还落下伤口:“那我便不送二位了!告辞!”
望着翠玉匆匆没入雨幕,云将离握紧掌心那枚温热的平安结,直到岁辞时唤他才骤然回神:“人情如漂萍,有缘自会再见,届时再还这份心意也不迟。”
云将离低头看着眼前孩童模样的人,心头那点模糊疑惑终于浮了上来,他对情感本就一知半解,偏生面对此人时总是会莫名安心,他抬起手捏住岁辞时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困惑:“自初见起我便对你毫无防备,你待我也似相识已久。”
指尖微顿,他死盯着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眸:“你我从前,是不是旧识?”
岁辞时只感觉浑身狐狸毛都要竖起来了,从前云将离不曾过问这些事,他还以为对方不在意的。
“瞧你这模样,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云将离松开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你不愿说,我自然不会强迫。只是心中一直奇怪,我自幼跟着爷爷在乡间长大,怎么会认识你呢?”
岁辞时在心底默默擦了把冷汗,这分明就是认定自己的猜测了吧。还好云将离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而且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思及此岁辞时突然不明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想到岁辞时变成小孩的模样多半是因为自己,云将离破天荒地将人带去了姜家酒楼,开了之前去的那间包房,交钱时还有点肉疼,不过看对方一进屋便倒头睡死的模样,他在心底安慰自己,就当是还人情了。
独自坐在床,静静望着岁辞时熟睡的侧脸,云将离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放轻手脚起身,打算下楼买点吃食,谁知刚一踏下楼梯,迎面就撞见了前来视察的关钰盈。
关钰盈倒是没想到云将离动作这么快,脸上立刻堆起商人那套八面玲珑的亲和笑意:“云公子办事效率果真不凡,这么快就又来光顾咱们酒楼了。”
“姜府酒楼在陇玉声名远扬,待人接客自是首选。”
“云公子难得嘴甜,莫不是想让我给你免单?”
“可以吗?”
关钰盈一噎:“我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你倒还真顺杆子往上爬了?”
“哦。”云将离明显失望的应了声,紧接着同关钰盈算起账来,“姜小姐只同我说过郡主会去接应斩小姐入宫,却半字没提接应之人是魔族长老,说好的童叟无欺呢?”
她既知晓皇帝与郡主之间的龃龉,又能提前告知秦长乐的打算,若说不知道魔族的事,云将离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