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万物俱静。
张念安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再也支撑不住,捂住嘴腰不堪重负地寸寸,剧烈地呕吐起来。
其先是尚未消化的饭食,再是苦涩的酸水,直到最后胃里抽搐没有东西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他跪在地上掐住喉咙,浑身抖得像秋风中萧瑟的枯叶,后面的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那些被母亲温柔诱哄着喝下的所谓“补身”汤,此刻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在他体内翻涌灼烧。
“安安!你别吐了!你别吓娘!”张夫人慌了神,花容失色的想要上前将他强行拽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
张念安脑子里混沌到无法思考,他用尽全力推开母亲,再抬起头时一双澄澈的眸子早已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滚珠疯狂砸在地上,晕出水渍,他哭得不能自已,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给我吃,呕,为什么!”
超出身体能承受的动作和急火攻心让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张老爷骤然上前,脸色铁青的高高扬起手臂,在张夫人惊呼出声之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张念安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回荡,云将离听着就牙酸。
“老爷你干什么!”张夫人想搂张念安,却又不敢碰。
张念安被这一巴掌的力道打得偏过头去,白嫩的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僵直着身体,手颤抖着捂住火辣辣的脸,随后掀起眼皮仰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从笑就依赖、敬重、爱戴的父亲,为什么此刻这张脸陌生的可怕?
“你懂什么!”张老爷不动声色的摁了摁扇过张念安脸的手掌,其实他扇下去的时候就后悔了,但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我与你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若是死了我张家绝后,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你母亲为什么!”
为了我?用别人的骨肉喂他活下去?张念安快疯了,他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为了我,曾经以为的爱如今却像枷锁桎梏在身上,眼前面目扭曲的父母让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他难以呼吸。
为什么他第一次感觉到世间的凉薄是来自至亲至爱之人,他们披着慈爱的皮把自己吞噬了。
张老爷见张念安目光呆滞,魂似乎已经飘离躯壳,任千言万语入耳也只是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他胸中怒火翻涌,一甩袖喊来下人:“把少爷带回他的院子,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放他擅自离开院门,违抗者家法处置。”
阶下仆婢被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戾气慑得噤若寒蝉,垂首屏息一左一右架起失魂落魄的张念安打算离开。此时张念安游离的魂魄才似骤然归窍,他拼命想要挣脱开下人的搀扶,纤细身子剧烈抖动撕心裂肺喊着:“我不回去!放开我,你们放了他!我不要食人肉饮人血苟活!放开我!”
“少年惊悸攻心已经糊涂了,你们仔细看守不得有误。”张老爷吩咐。
张念安被拖拽着回身,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眼底凉薄的漠然以及母亲侧首时,眸中翻涌的愧疚与忧惧,那两道不净相同的目光却皆如利刃把他剜得身心俱疲。
自此他被禁足在院内方寸天地。
在得知自己吃过人肉的真相后张念安时常堕入梦魇中,府中下人送来的膳食他总疑心藏着怪东西,但凡箸下见肉胃里便如翻江倒海,侧身呕得胆汁倾出,日日水米难沾。原本还算温润的少年不过几日就已经形销骨立,脸颊深深凹陷,剩下一双眼偶然睁着,也只是死寂。
即便如此他仍然心系张清和,每每夜深人静时他就后悔,那日不该一时激动与父母争执,不该将情绪全部袒露,惹怒了他们不知道张清和现在境况如何。
想到这里他浑身发冷,牙关打颤,恨自己愚钝天真,被至亲哄骗得团团转。
在他体内的云将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深刻的感受到周身那股无法忽视的油尽灯枯的死寂。
喜儿这边也是心急如焚,从前的少爷承了张夫人一贯的温良,笑时倚春风似花瓣飞洒,纵使遇到烦心事也在好好生活,可不知因为什么事就抽走了他骨血里的所有生气,他终日枯坐不言不动。
云将离终究看不下去,他指尖聚起微光轻轻划破眼前虚空:“你若是就此沉沦颓废张清和该如何?他可一直在等你。”
这声音清越澈澈如玉石相击,很快消弭于无形了。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