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身子才好了几天,别又受凉了。”
师孟拢了拢披风,转头说道:“凝秀,你来说说,陛下为何不废皇后?”
凝秀垂眸略一思忖,“嗯……是为了□□朝局。他方才平稳收回禁军兵权,朝野上下、四方节度使皆人心浮动,人人观望,皆在揣测陛下下一步是否会削夺地方藩镇兵权。”
她顿了顿,继续道:“王皇后身后牵连两地藩镇势力,此时废后,只会让各地节度使更加心生惶恐、人人自危,难免滋生异动。所以他宁肯冷置皇后,也不愿再掀起风波。”
师孟微微颔首,补充道:“还差了一层。”
“这半年以来,大宋接连逢凶事。杜太后薨逝,皇子夭折,国丧家丧接连叠加,朝野本就流言四起、人心不稳。”
她望着窗外漫天风雪,“此时若是再行废后之举,无异于将矛盾公之于众,只会让朝野愈发揣测,太过得不偿失。”
“翠微,你素来机敏,旁事皆能一眼看透,唯独牵扯到我的荣辱、名分、得失,便容易当局者迷。”
“这便是诗中所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师孟缓缓道,“看朝堂时局、观帝王心思,若是始终困于自身得失、囿于眼前尊卑,便永远看不清全局。”
师孟又问凝秀,“吴越此番送来的岁贡礼物,你都逐一清点完毕了?”
“已然尽数清点入库,李清澄道长特意为您调制的调养丸药、太妃生前的贴身首饰,我都单独规整收纳,妥善存入私库,妥善封存保管。”
“对了,国主特意送来的小公主生辰贺礼中,有一斛海外进贡的深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色泽莹润透亮,品相皆是上乘。我选了一些,送去珍宝局,命匠人做成花钿了。”
近来宫中悄然兴起一股新风尚,人人偏爱珍珠妆。无需繁复脂粉,只将打珍珠,做成花钿模样,轻轻黏贴在眉间、鬓侧或是脸颊,素净雅致,又自带一派清贵风华,深宫嫔妃、世家贵女纷纷效仿,悄然风靡整座皇城。
师孟抬眸望着窗外皑皑白雪,疑惑道:“好好的妆容范式数不胜数,为何这珍珠妆能在宫中流传开来。”
“便是因为你呀。”
师孟闻声微微一怔,转头望去,不知赵匡胤何时踏着风雪入了暖阁,一身素色常服沾染了细碎雪沫。
师孟连忙移步上前,伸手将手中暖得温热的汤婆子递到他手中,眉眼含着浅浅笑意,“陛下好利落的身手,半点声响也无,臣妾竟不知您何时驾临。”
赵匡胤没有接汤婆子,反而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悄悄过来,是要听听,你们背地里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师孟抬眸望他,眼底漾开笑意,轻声嗔道:“陛下这般偷听私语,可不是君子所为。”她亲热地拉着赵匡胤,再度追问:“臣妾方才所言珍珠妆,陛下为何说,是因臣妾而起?”
此时凝秀已奉上新沏的热茶,赵匡胤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热茶,“你可还记得多年前,听岩别苑初见之时?”
他目光柔和落在师孟脸上,细细追忆着那年光景:“那时春末夏初,天气晴好,你在别苑院中的凉榻上小憩,珍珠枕裂开,珍珠滚落,你睡得沉,未曾察觉,待醒来时,脸颊之上,零零落落粘了好几颗莹白珍珠,格外动人。”
师孟闻言微微愣神,全然记不起这般细碎往事,不由轻声失笑:“竟还有这般趣事?臣妾竟是半点都不记得了。”
赵匡胤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宠溺又无奈:“你向来贵人多忘事,许多光景,你转头便忘,不记得也便罢了。”
赵匡胤似在感叹道,“只是那天是我第一次见你,我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容貌,我还以为是在仙境。”
师孟作生气道,“陛下,这是又在哪里学的话,拿来取笑臣妾。”
“我是真心的,”赵匡胤急着解释,“以前我听说故事里,见着佳人后便什么都不顾了,……”
师孟知毕竟他是皇帝,不能促狭他,便接言,“那陛下,这珍珠妆为何风靡宫中?”
“我刚登基那年,南汉遣使入京进贡,送来数斛深海珍珠。我便分赐后宫诸人,那时候张氏说,不知珍珠做什么首饰最美,我刚好想起听岩别苑初见你时,你脸上粘着珍珠的模样,便随口说,这珍珠,黏贴在脸上作妆点最好。不曾想张氏记在了心上,率先效仿,之后,宫中人人追随,便成了这珍珠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