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质于满堂宾客面前吟诵那几句诗,矛头直指师孟。
究其根由,一则范质与王皇后之父本是数十年故交,两家交谊深厚。他听闻赵匡胤有意废后、改立师孟,便借古人旧事,当众为王氏一族鸣不平。
二来,他心中也怀念旧主,见这位前朝的皇后再嫁,如今又将登上大宋后位,心中不平。
赵匡胤思忖两日,才想出撤去御前坐凳这一处置办法,算是稍稍出了半口气。范质身为文臣领袖、当朝宰辅,素来看重体面,撤掉坐凳,便是在朝堂仪制上将他的位次压低一等。
宰辅自他开始,便连在皇帝面前坐下议事的体面都没有了,看其他文官如何看他。
可这半口气,终究出得不畅快,心底反倒憋着一股窝囊。他不能杀范质,亦不能骤然贬斥这位元老,只能借着一张坐凳,稍作惩戒。
赵匡胤将怀中的孩子往紧收了收。听岩已有倦意,小脸贴在他颈侧,小手攥着他衣襟。他静默许久,嗓音低沉沙哑:
“我觉得对你不住,这件事论起缘由,终究是……”
“陛下。”师孟急忙打断了他,她不想赵匡胤再陷入过往的纠缠与内耗。
“过去的种种,总该放下了。”
师孟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赵匡胤心头微微一暖。
“倘若任由这些旧事横亘在你我之间,往后便会化作一桩桩难解的纠葛,反复横在眼前。” 她稍作停顿,斟酌着措辞。那些旧日里的磋磨苦楚,确曾将她困在深渊,有一度,她甚至以为死亡才是解脱。可一味沉湎伤痛,并无半分益处。
更何况,他们还有了孩子。
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范质在家宴上吟《息夫人》的事,她早就知道了。可她没有告诉赵匡胤。
她怕赵匡胤知道了以后会动怒,继而迁怒一众文臣,兴起大狱。
可新朝初定,不能再起波澜,更何况赵匡胤方才立定国策,要行重文抑武之道。文臣是用来制衡骄兵悍将的力量,倘若此刻因她一己之辱,折辱天下文臣之首,那这条费尽心思定下的国策,又该如何推行下去。
“重要的是,陛下和臣妾之间,不能再因为这些前朝旧事,生出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她极认真地看着他,“陛下瞒着臣妾,不让臣妾知道那首诗。臣妾知道了范大人吟诗的事,也没有告诉陛下。我们都在为对方着想,可偏偏这般互相遮掩,反倒在二人之间筑起一堵墙。陛下,臣妾不愿到这般境地。”
赵匡胤抱着听岩的手微微松了一些。听岩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衣领,呼吸匀净绵长,小嘴微微翕张。
他没有即刻答话,静静看着怀中幼女。这么幼小,这么柔软,安安稳稳靠在自己臂弯。
就在这一刻,他恍然觉得,怀中这孩子,融合了他与师孟的血脉,他与师孟之间,便该无需遮掩、不必辩白、坦荡无欺。
良久,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我之间,当彼此坦诚,信得过对方。那些藏在心底不说的事,能少便少,这才是最要紧的。”
“陛下。”师孟见他缓和下来,才又开口,“陛下之前曾说过,要重文抑武。武将势大,非社稷之福。可要抑制武将,就必须倚重文臣。范质是天下文臣之首,陛下若对他打压太甚,对接下来陛下要推行的政策也不利。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
这正是她一直隐忍不言的内里缘由。她不是感觉不到诗文里的折辱,也不是心中毫无芥蒂,只是她更看重朝堂利害。
赵匡胤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滋味,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愧意。他一生征战,沙场之上百战百胜,可身为皇帝,却连自己身边之人受的委屈,都不能痛痛快快讨还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眼望向师孟。
晚风吹过殿廊,案上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的光晕落在二人眉眼之间。他笑了一下,笑之中掺着几分自嘲,亦有几分释怀。
“好,便听你的。”
“陛下是天子,天子可以容得下天下。臣妾,为陛下贺。”
窗外夜色渐浓,早春晚风裹着残留的花香,穿过帘栊漫入殿内。殿中烛火温温摇曳,一室漫开浅淡、安宁的温柔。
暮春时节,汴京御园牡丹开得如云似霞,姚黄魏紫,层层叠叠,压得枝头都弯了。满园繁花衬着暖融融的日光,蜂蝶穿行其间,连风都染上了一股甜腻的香气。
师孟抱着听岩,立在花间赏花。孩子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小衫,脖子上挂着的白玉长命锁泛着温润的光,一只小手攥着师孟的衣领,另一只伸出去,想去够那朵开得最高最艳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