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汴京暑气正盛,御花园里蝉声从高枝上密密地压下来,吵得听岩在嬷嬷怀里扭来扭去。一个宫人绕过太湖石,疾步过来行礼。
“禀贵妃娘娘,吴越王进贡的贡物已运抵大内了,现下正在内侍省偏殿开箱清点。”
前些日子听岩开始时不时发热,她便写了信回吴越,让王兄寻几根上好的犀角来。她知道,犀角到了。
“听岩,”师孟把孩子从嬷嬷怀里接过来,“吴越王给你送了好多好玩的,我们去看看都有哪些好不好?”
“好!”听岩拿手指着外头,咿咿呀呀地催她走。
内侍省位于大内东北角,院中几株石榴开得繁盛,红瓣落在青砖地上,被往来的皂靴踩出点点碎红,却压不住廊下新开箱的樟木气味。
数十只朱漆木匣层层堆叠在偏殿里,内侍们弯着腰逐件核验,笔帖式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偏殿里只有内侍官大声唱报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师孟的轿子停到内务省门外,她没让人通传,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轿,扶着听岩慢慢往里走。
偏殿里负责开匣的内侍忽然停了手。“啪嗒”一声,铜锁落在砖面上,紧接着是一声压低了嗓子的惊呼。
匣中一支硕大的象牙,通体乳白,正中间斜斜裂开一道长且极深的纹。那道纹自牙根而起,蜿蜒向上,几乎贯穿了半支牙体。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内侍们面面相觑,笔帖式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几个年轻内侍脸色发白,连喘气都轻了三分。
中原的象牙不长,钱弘俶进贡的这几根,是从海外商船上辗转得来的,又大又长,通体浑圆,是做陈设摆件的好材料。这么大的象牙,又是吴越王进贡的,现在却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谁都知道吴越王与重华宫那位的关系。贡物在大内清点发现损毁,报上去,钱弘俶没脸,得罪的是孟贵妃,不报,日后追究起来,便是欺君。
“慌什么。”一个平稳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内务府的掌事太监赵璲缓步走上前。
他在匣前俯身,伸出两指,沿着那道裂纹细细摩挲。指腹从牙根一路抚到牙尖,片刻,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这裂痕看纹理走向,是从内里往外崩的。”赵璲合上册子,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明白,
“这象牙从吴越钱塘江登船,溯江入运河,经苏州、润州、扬州,一路过淮河、入汴水,最后抵汴京城外的新城驿。江南潮气重,象牙裹在绸缎里闷上一路,到了北方地气一蒸,自己就裂了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殿外廊下那些等着交差的押运差役。
“所以,不是吴越国进贡的象牙有问题,更不是入宫之后磕碰所致。”
几个内侍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其中一个小声呼了口气,又赶紧捂住嘴。
赵璲看也没看他们,只摆了摆手:“象牙的问题,册子要记清楚,我们内务府跟你们运送的衙役共同签字画押,以后追查起来也算有个说法。”
“其他人继续清点。犀角先找出来,登记造册之后,派人送到重华宫去。”
众人各归其位,殿中恢复了窸窸窣窣的轻响。
师孟站在殿门外,在廊下的阴影里,抱着听岩,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他那番话。
“贵妃娘娘驾到。”
通传声响起,殿中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垂首,齐刷刷行下礼去。赵璲立在人群前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娘娘驾临,奴婢有失远迎。”
师孟摆摆手:“不必多礼。吴越国的贡物,我来看看。”
她带着听岩往殿中走,目光扫过廊下那一排排朱漆木匣。
下面人立即呈上册子,师孟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玳瑁器、金银棱器、龙脑、檀香、银果子、水晶花……
师孟皱了皱眉,抬眼往那支裂了纹的象牙看去。牙体上那道裂纹果然清晰可见,自根部蜿蜒而上。
“今年进了多少根?”
赵璲道:“整十根。”
师孟将册子合上,递还给笔帖式,声音淡淡的:“既然如此,赵公公,你挑一根出来,送去做几双筷子吧。”
赵璲一听便知师孟的意思。象牙有损,报上去吴越王没脸,不报又是隐患。做成筷子,既是御用之物,又不显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件事抹平了。他连忙躬身:“遵命。”
师孟没再看他,对着听岩道,“公主,东西看过了,可有喜欢的?”
听岩正抱着一盆水晶花,听到这话,抱着水晶花,向师孟身边走去。
“公主抱的这盆花,记到重华宫下……赵大官,有几句话跟你说。”
赵璲上前一步,躬身:“娘娘有何吩咐?”
师孟将听岩交给迎上来的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嬷嬷抱着孩子走远了,她才抬步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