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楞了,自二人相伴以来,师孟从没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跟他说话,一股莫名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我连郭……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了?”
师孟抱着哭闹的孩子,一边轻轻晃着哄一边道:“你提起他干什么?我日日住在这宫里,目之所及,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你也不愿重新皇宫,还要反复提他?”
“我……” 赵匡胤一时语塞, “这宫殿是晋时所修,看着完好,何必大兴土木?咱们立国才几年,处处都要筹措军费,哪里有多余的钱来修宫殿?”
师孟放下手中的拨浪鼓,又拿起一旁布老虎试着逗孩子:“缺钱便想生财的法子,振兴工商、开埠通商,哪一条不能增收。一味苦省,整个后宫都跟着紧巴巴过日子,连份宽裕都没有。”
“天下还有多少百姓吃不饱饭,宫中节俭,以身作则,才能遏制奢靡之风。再说了,宫里的这些陈设器物,哪里差了?你从前在吴越,过得到底是什么奢侈日子?”
“我在吴越之时,” 师孟轻轻顿了顿,“日子总归比现在宽裕许多。”
赵匡胤一时气上头,脱口而出,“那我便下旨,明年增加吴越的贡赋!”
师孟淡淡一笑:“不必劳烦陛下下诏。我写一封书信送回吴越,我王兄下个月便会把贡赋亲自送到汴京。”
“你……” 赵匡胤被噎得说不出话,重重一跺脚,转身就要往外走。
师孟怀抱着听岩,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堂堂七尺男儿,还要被自己的女人嫌弃!我要离家出走!”
师孟哄着怀里仍抽噎的孩子,没好气地回他:“陛下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你的家,怎么也算不上离家出走。”
“你……” 赵匡胤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甩宽大的衣袖,大步走了。
待赵匡胤身影消失,站在一旁侍立的翠微连忙上前,低声劝道:“郡主,他终究是皇帝,您这样顶撞……”
师孟指尖轻轻摩挲着听岩温热的后背, “我管他是谁,孩子正难受,他却不管不顾喋喋不休,就算天王老子也不行。”
赵匡胤大步踏出重华殿,满腔闷气无处发泄,满肚子都是委屈别扭,内侍李神福提着衣角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一路行至东华门前,李神福实在忍不住,轻声问道:“陛下,夜寒露重,咱们……咱们这是要去何处?”
赵匡胤脚步未停, “离家出走!不待在宫里碍她的眼!”
李神福噎住,想劝几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天底下,也就贵妃一人顶撞皇帝,事后还能安然无事。这份特例,他可没有。
赵匡胤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牵马去!”
李神福立刻垂首躬身,赶去御马监选马。
片刻后,御马牵至跟前,赵匡胤翻身上马,率先策马前行。身后几名贴身侍卫、小太监不敢怠慢,连忙紧随跟上。
夜色漆黑如墨,星月隐没,整座汴梁城沉寂无声。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出了宣德门,沿着空旷冷清的御街一路疾驰。
长街两侧坊市紧闭、灯火稀疏,只有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响,不多时,一行人便径直冲到了朱雀门下。
朱雀门是汴梁正南大门,早就落锁。值守守门小吏听见有人在城底下叫门,立刻持灯查看。
他俯身望去,夜色中人马攒动,服饰个个显贵,必然来头不小。
“诸位大人是有何事?”
“开门!要出城!”
“有陛下令牌吗?”
李神福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吼道,“没有令牌,我就是皇帝!快开门!”
那个守城的小吏借着火把的光往下看了一眼,其实他也没见过赵匡胤, “今夜宵禁,无皇命令牌,任何人不得夜开城门。便是陛下亲临,也不可开!”
原本一腔负气的赵匡胤,被守门小吏一句话怼得一怔,满心无处撒的火气,硬生生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僵在马上,一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