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滚进来!”
屋内传来一阵怒吼,“难道还要我亲自请你不成?”
王贰如梦初醒,连忙收回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卑顺道:“哈哈哈,大当家,我这就来,这就来。”
王贰连忙推开门 ,走了进去。
角落里的烛火摇曳,将整间屋子照得格外亮堂。
他一步一步,穿过墙上琳琅悬挂的刀具。
正前方 ,最先撞进眼中的是一张剥好的虎皮。
那张皮,像是拉满弦的弓,四肢敞开着,严实地覆在椅子上面。
“好家伙!”
一道阴沉沉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王贰抬头,顺着那张椅子腿往上瞧去: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正斜翘着腿,坐在虎皮上面!
男人笑道:“你真是给我一个好大的惊喜啊,王贰!”
王贰惶恐,连忙匍匐在地上,腰间的大刀膈得老疼,他只一味地磕头,“是属下没有办好您吩咐的事。”
上方男人的目光短暂停在王贰起伏发抖的肩膀上,像是想到了什么 忽而一笑,“王贰啊王贰,我这么看好你,你却如此不争气。那日我竟想将手中弟兄交予你手里,让你当个二当家玩玩。”
“看来是我那日喝多酒,糊涂了。”
王贰沉默,汗水从额头渗出,他匍匐在地上不敢乱动。
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罢了,瞧你这幅不经吓的模样。”
“起来,别跪在那,跟个熊似的碍眼!”
听到这话,王贰这才敢起身,一抬头,顺着那张椅子腿,直接撞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男人眯起眼,蜈蚣般狰狞的疤痕在右脸上随着脸部肌肉抖动,一时间宛若阎罗索命。
王贰吓了跳,心里疙瘩了一下,只听见那男人又笑道:“蒯县来了瘟疫,你可晓得?”
“小的回寨时,路上听到虎娃子提起过。”
王贰用胳膊擦了擦汗,低眉顺眼回复。
“虎娃子?”
男人蹙眉思索了一下,“就那个跟你一同来的豆芽菜?我方才与军师探讨,你们就知晓了。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王贰见他心里起疑,连忙跪在地上,道:“大当家,小的王贰的命是您救的,要是没了您,我和虎娃子早就横死街头了。哪怕是给小的借了一万的胆,小的也不敢放下碗来骂娘啊!在我王贰眼里,你就是我王贰与虎娃子的再生父母!呜呜呜,是哪个贱人在您耳旁乱嚼舌根!看老子不撕了他!”
“呜呜呜,大当家你可要替俺做主啊,俺那么早就跟了您!”
男人见王贰那么大的一个老爷们,哭哭啼啼,将眼泪鼻涕抹得到处都是,顿时心生恶寒,连忙训斥道:“哭够了没有?你他娘的还是个爷们不?”
“呜呜呜,大当家——”
男人踹凳,猛地站起,“别嚎了。”
他揉了揉眉头,“是许昌告诉老子的!说你一大早上蹲点,竟半分钱财都未劫到手!王贰,你说说你!”
男人拿手猛地一拍王贰的肚皮,“吃得膀大腰圆,咋这般没用?”
“你是怎么当土匪的?丢人现眼!连我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都叫你给毁了!在我的地界,那么大一单啊!”
“你连个牙祭都没捞上,别个山头的杂种都不知道躲在哪笑话老子!”
王贰耷眉耸肩,仍由他将自己骂成了孙子。直到等他口吐芬芳,骂累了,王贰这才嬉皮笑脸地抬起头,给他倒了一杯润喉茶道,“原来是许昌那个瘪孙!老大,你要给我做主啊!”
“许昌那个小瘪犊子,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大当家莫要听信了他一人谗言!”
“谁说我没有用?”
王贰道,“我可是给你带了个重要消息呢!”
“大当家你可知,为何林家突然急着去北上走货?”
“为何?”男人问。
“就是因为这场瘟疫啊!”王贰又道,“林家去北上买药可是奉了官府之命。小的打听到,那新上任的狗官派大夫去救人,却没能料到此次疫病十分严重,城中预备的药材尽数耗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才有了委托林家人去北上购药的事!”
“大当家您想,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遇的好时机!”
话落,男人眯着眼,细细打量他,“王贰,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可知欺瞒我会有何下场?”
“小的,自然,自然是知道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大当家,你看,官道那么多,那个狗官却偏偏选了鹰嘴崖,可见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要是能借助林家二郎夫妇发难,且不说林家铺子下的千百两黄银,就是借由此事来把持整个蒯县,也不是痴人说梦。”
大当家狐疑地瞅了他一眼。
王贰连忙谄笑解释道:“大当家,你想想看,一个新官,刚上任就遇上百年难遇的瘟疫,要是这次办不好,死了很多人,他头上的乌纱帽说不好就……”
王贰比划了一下,继续道,“不管他是真的宅心仁义,不忍那群泥腿子受难,还是为了保全他自身的性命与官身,他都会听大当家安排。”
“到时候,整个蒯县还不是由您说了算,不管是黑山寨还是落风坳,那群狗东西还不得看您眼色?”
大当家眯着眼盯了他一会儿。像是一条毒蛇盯上了兔子。
忽而,他爽朗大笑,大掌死死拍在王贰肩膀上,一下,一下,拍得王贰直哆嗦。
大当家笑道,“王贰啊,凭时我咋就没见到你脑瓜子这般灵活呢?”
“你这小子,此计都可以堪比军师了,啊哈哈哈!”
“哈哈哈,大当家,你过奖了,俺,俺没上山前就是一个干农活的,没读多少书,俺咋能与军师说到一道去?”
*
一炷香后。
王贰从大当家的笑声里走出门。
门拴上,拐过连廊。
王贰重重吸了口气,见没了人,再也撑不住 ,瘫在墙上大声喘息。
他胡乱摸了摸额头,掌心上已蹭到了一手的汗。
大当家对他,真的起了杀心。
王贰看了看眼前架起的栏杆,从高楼眺望远处悬崖。
他想起三日前。
那是一个傍晚。
王贰照常巡视。
寨子中的灯烧得极旺,将木头做的墙照得发红。
他像平常般发着牢骚,说山上的酒不好喝,说在这当土匪也不过是整日里抢抢抢,杀杀杀,过得跟草原上的蛮子似的,说不好哪天就被朝廷一窝端了。干的也都是饱一顿没下顿,有了今日没了明日的勾当!
正当他独自碎碎念时,忽而一双手搭在了后肩。
喝了酒的王贰顿时吓了一身冷汗,生怕背后站的人是许昌那贱人或是舔着他的狗腿子们。
“呵……霹雳虎 ,真是好兴致啊。不过,你吵到我夜观天象了。”
听清声音后。王贰松了一口气,又立马提了半口堵在胸口前,上下不得。
不过,这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贰是没见着哪个被绑进土匪窝的俘虏能够眨眼间就混成了军师。
这小子,细皮嫩肉,石头村被屠,他绑来时,神色淡然地跟个不识人间疾苦的仙儿,只说了一句,“西北乾位属金,却起灶,灶火克金,已成火烧天门之局。此乃大凶!”
话一落,西边灶房那边便立马起了烟。
起初,众人哈哈大笑,以为是灶房的伙计知道他们从山下干了一票大的,正烧火起炉了。
众人嘻笑着 ,夸灶房的伙计们有眼力见 。
可随着悬崖上的风吹,冒出的黑烟儿越来越大,呼的一声巨响后,屋顶蹿出了火,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丫的,这小子没骗人啊!
一时间,众人都忘了跑,大呼其神。
灭了火后,这小子的光荣事迹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大当家的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