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在账目上落下批注,沈楹起身走过来,缓缓坐在软榻的另一侧,抿了一口茶:
“老太太的寿宴,我已是有些眉目。只是,这次要考虑周全的事项多,我一个人恐怕顾不上。”
“所以,少不得请妹妹与我一同张罗。”
交流越多,薛宓娴便越发敬佩沈楹。
家中大小事宜,支出收入的银两,沈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一时拿捏不准的,她也决不会说“大概”、“或许”这样模棱两可的词,只是先按下待定,让薛宓娴先记着,等核对好了再算到账上。
纸墨未干,薛宓娴搁下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只见沈楹左手支肘扶额,撑在案边,广袖顺着白皙的小臂缓缓滑落下来,手中握着的礼单垂放在腿上,呼吸平稳绵长,已然睡去。
她实在是用了太多脂粉遮掩,至少,目的是达到了。如果不凑近仔细打量,很难看出眼下那片因未曾休息好而导致的浅浅乌青。
沈楹的贴身侍女霜娘走了进来,尚未看见自家夫人的模样,本能地开口道:
“夫人,三姑娘来了。她说……”
薛宓娴起身,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声地比划道:
别吵着她。
我们出去说。
……
才不过走到院中,便有一团鹅黄色的影子朝着薛宓娴扑了过来,直直撞入她的怀里:
“薛姐姐!”
来人正是程府的三姑娘,程菩的幺妹,程茹。
小姑娘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左右,面容白净,明眸皓齿,很招人喜欢。
程茹紧紧抱着薛宓娴的腰,在她身上蹭了蹭,又去抓那背在身后的手:
“薛姐姐背着我,又藏了什么好吃的?”
薛宓娴故意将手拿高了些,弯腰笑道:
“要猜对了才能吃。”
小姑娘蹙起眉头,咬了咬唇,看起来十分纠结:
“嗯……嗯……是绿豆酥!”
趁着她张嘴的功夫,薛宓娴把手中的点心掰下一小块儿,塞进她的口中,捏了捏那圆圆的脸:
“是什么?”
小姑娘嚼了嚼,抬起头,信心满满道:
“桃花糕!”
薛宓娴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把手里的糕点递过去,拉着她坐在石凳上:
“可是有什么事?”
程茹双手抓着糕点,凑近了些,水灵灵的眼睛里闪着跃动的微光:
“薛姐姐,想不想去游湖踏春?”
薛宓娴微微蹙眉:
“去哪儿?”
程茹脆声道:
“镜山湖!”
这地方她知道,是江南小城中的的风景名胜。
湖边的小山顶上有一座古寺,庙中僧人很好说话,常邀过路旅人来享用美味素斋。
眼下已是四月,正是山间桃花盛开的好时候,倒是个踏青出游的良机。
只是……
程茹满是期待地凑过来:
“薛姐姐,你觉得我这个主意可好?”
她正想把剩余半块的糕点塞进嘴里,却不料横过来的一只手,竟将那糕点给夺了下来。
“程茹,我昨日交代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
程茹头也不回,熟练灵活地躲到薛宓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巴巴地唉声唤道:
“二哥——”
程菩虽是个体弱的病公子,平日里为人又温润有礼,但他在妹妹面前是极有威严的,板起脸的样子能把程茹直接吓哭。
薛宓娴现在还记得,小姑娘抹着眼泪,偷偷往她的院子里钻的模样。
许是因为方才走得急,程菩还有些喘,平息了好一会儿,才在薛宓娴身侧坐下:
“小妹顽劣,娴娘莫要纵着她。”
薛宓娴亦是一怔,盯着程菩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二哥哥怎么来了?”
程菩笑了笑,搭上薛宓娴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大夫说,若是没事,可以常出来走动走动,总比一直卧床强。”
另一边,程茹看兄长不但夺她点心,还当着她的面把点心吃了,简直是挑衅。
她当即撇了撇嘴,嘹亮的哭声蓄势待发。
知妹者莫若兄,程菩不等她发作,便已经伸手捂住她的嘴,瞪了她一眼:
“不许哭。”
看着妹妹的可怜样儿,程菩不由得有些心软,开口解释道:
“忘了么?你现在吃着调养身体的方子,不宜吃太多甜食。就算再想,且先忍过这段时日。”
薛宓娴看着程茹皱起的小脸,于心不忍。
她略有些嗔怪地瞥了程菩一眼,轻轻拨开他的手,将程茹抱进自己的怀里。
程茹扁了扁嘴,紧紧抱着薛宓娴,留给自家哥哥一个决绝的背影,低声道:
“踏春一事,姐姐怎么想?”
“我们和大嫂一起去,再带上老太太。哼,反正不带二哥。”
程菩笑着摇了摇头:
“我听得见。”
听程茹把她的点子复述了一遍,只见程菩思忖片刻,开口道:
“是个好主意。老太太总念叨着古寺的素斋,大嫂管家劳累,寻个休息的机会,出去走走总是好的。”
薛宓娴出声提醒:
“大公子呢?”
提及他大哥,程菩面色微变,抿唇冷笑:
“他向来不爱这些,问了也是讨嫌。”
薛宓娴低头笑了笑,伸手捏捏程茹的小脸。
“还有江家兄弟,也一并去吧。”
听见这话,她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恰好对上程菩温柔的视线。
不过是弹指一瞬,又似是隔世之久。
“娴娘。”
程菩轻声唤她,凑近了些,眸色沉沉,笑了笑: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