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面前血迹斑斑的凳子,轻笑一声:
“程兄弟这嘴,倒是严得很啊。你当真猜不到,我是为何到此地来么?”
李容卿扔下手里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在铜盆中洗了洗手,水滴沿着修长的手指上滴在地上,与渐渐干涸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程菩艰难地抬起头,嗬嗬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喜服破皱不堪,沾满了污垢和血渍,手腕上尽是被麻绳捆出来的印记。
他咳了咳,许是牵动肺腑,登时扭头吐出一口血来:
“是……是皇后……”
陆昭笑了笑:
“不错。”
“再猜猜,是为何?”
程菩的脸上交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漆黑的眼眸里看不见一点光亮,就好像一潭死水,了无生机:
“永王……为我欲暗中辅佐永王夺嫡一事。”
陆昭冷笑一声:
“不如这么说,从你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皇后就从未想过要放过你。”
“非全忠,便是不忠。你这些年身边的大夫,除了少数几位,几乎全是宫里的眼线。”
“你的药,不过是皇后手里的催命符罢了。”
程菩冷哼一声,抬头看向李容卿:
“是,倘若当真成王败寇,我哪怕沦为阶下囚,亦毫无怨言。只是你,伪造我的书信,故意引得皇后去弹劾永王……”
李容卿打断了他,俯身凑近了些,眸中淬着森冷的寒意,没有一丝人情味,冷冷地嗤笑一声:
“是我又如何?”
“当年,程公子不也是这般对云家的?”
程菩抿了抿唇,咬牙道:
“卑鄙无耻,下作之举。”
他似是打定主意,要握住自己手里最后的把柄。
陆昭叹道:
“程兄弟,皇后济河焚舟,鸟尽弓藏。你还要这般为她遮掩,图的是什么?若是痛快交代出来,只怕是去转世投胎之前,还能少受点罪。”
“再问一次,你这密匣要如何打开?”
程菩扭过头,没有说话。
李容卿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喜服,忽然来了兴致,缓缓屈膝半蹲在他面前,手随意地搭在凳侧,低声道:
“既然你不想告诉我密匣之事,那便来说说你的夫人。”
“如何?”
程菩愣了一下,骤然挣动起来,许是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吸了一口凉气,哀哀地叫了一声,怒道:
“你对她……在府里那些时日,你对娴娘做了什么!”
漆黑的眸中闪过一瞬诡异的兴奋,李容卿饶有兴致地嗤笑一声,微微歪了歪头,眸光如同毒蛇一般,手指似是无意地轻轻点了两下:
“不过是男.欢.女.爱,云情雨意之事。我自忖甚少刻意遮掩,你难不成从未发现过?”
“就连昨夜的新婚洞房,也是我替你去圆的。”
“程菩。”
他语气中有几分耀武扬威般的得意: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程菩目眦欲裂,若非手脚被束缚着,他恐怕拼死也要从李容卿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你!”
“无耻,你怎可对她这般……”
“嘘——”
李容卿竖起一根手指,似笑非笑:
“你说,到底谁才是上不得台面的情郎?”
陆昭眼看话题即将跑偏,连忙开口:
“咳,程兄弟,你若是再不肯如实交代这密匣……”
李容卿冷冷地笑了一下,接道:
“我便将她绑过来,一墙之隔,你大可细细欣赏,我是如何与你夫人共赴枕上风流,使她入云翻海,直抵极乐的。”
“又或者,你耗我一炷香的时间,我便当着她的面,断你一根手指——”
他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分明是面如冠玉的清俊君子貌,却偏偏说着最为狠毒的威胁话,连带着气质都变得阴沉低郁,隐隐沾上了几分森邪的鬼气。
“你想要如何,随你的便。”
“只是不知,她能在我手中坚持到几时?”
程菩瞬间瘫软下来,他低下头,咬着牙,忍着身上的痛意,声音嘶哑: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能还云家清白的认罪书,我也签……”
李容卿一挑眉,缓缓站起身,只听他又恳切哀求:
“只求你……只求殿下莫要为难我妻。”
“要杀要剐,罪责皆由我程菩一人承担。”
程菩说完,眼前发黑,却咬着舌尖强撑,期待李容卿的答复。
李容卿没有搭理他,只是打开了密匣,仔细与陆昭查阅了一番,确认真伪后,慢才悠悠地转过身:
“你觉着,她能够得上与我谈条件?”
李容卿拿起短刀,走了过去。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道倩影,复仇的快意,兴许是被冲淡了,不知为何,并没有他想的那般浓烈。
她回眸嫣然一笑的模样,她垂泪泫然欲泣的模样,她蹙眉美人嗔怒的模样,犹在眼前。
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连李容卿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的声音竟有些发紧:
“于我而言,她什么都不是。”
程菩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殿下!”
“求你,求求你,放过她……祸不及父母,罪不及妻儿,求求你……”
他竟然在李容卿面前落下泪来,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让人不忍直视。
李容卿懒得废话,开门见山:
“程菩,你设计陷害我母妃,做局逼死云家满门,给我兄长递假消息,害他在皇后手中丢了性命。”
“哼,你如今大言不惭地同我说这些,当初可曾有想过,云家男女老幼,是如何被你亲手推入刑场的?”
“怎么,只有程二公子至亲的命贵,旁人就活该被牵连受死?”
他扼住程菩的颈,一字一句道:
“道观避难的这些年,我恨不能将你啖骨饮血。”
“凭什么你能有佳人相伴,凭什么你能在江南水乡安度余生,甚至还妄想着要把手伸到太子之位上,呵……”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短刀没入程菩的胸口——
“这是你自己说的。”
李容卿垂眸看着面前人彻底断了气,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抽出那沾满血的短刀,随手一丢,恰好落入一旁的铜盆里,只听“咣当”一声,血水飞溅。
陆昭叹了口气:
“尸体如何处置?”
李容卿就着新打来的清水,洗干净手上的血迹,用绢帕擦了擦,忽然一勾唇:
“待到晚间,送去程府。”
陆昭愣了一下,他看着李容卿那双漆黑的眸,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彻底理解过这位殿下:
“你要做什么?”
李容卿脸上挂着淡淡的冷笑,推开门,夕阳余晖搭在半边衣袖上,衬出一副潇洒飘然的俊秀君子貌,却让人不自觉地头皮发麻,为之胆寒。
他要让薛宓娴明白——
即便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他也可以轻易毁掉。
……
天色已晚,久久等不到程菩归家的消息,薛宓娴心里越发慌乱,坐在院子里,怎么也不肯回房歇息。
晚间的时候,府里煮了甜汤,本是给她的院子里也送了来,怎料程茹非要闹着跟她一起睡觉,不小心把食盒打翻了,瓷片碎了一地。
蕴娘嘴里念叨着“碎碎平安”,可薛宓娴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窗上的囍字还没有揭下,被纱后的烛火映着,她莫名品出了一种凄凉的意味。
程茹闹得累了,勾着她的小指:
“二嫂,我们不等了,去睡觉好不好?”
薛宓娴温柔地笑了笑,把程茹抱在怀里,往屋内走,打算把她哄睡了,再去院子里等程菩。
见不到程菩,她始终心里不安。
哄睡的童谣还没唱几句,院外忽然喧闹起来,有人高声哭喊着:
“走水了!走水了!”
不一会儿,便有浓浓的焦烟飘了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蕴娘打开门,没一会儿便回来了:
“夫人,火已经烧过来了。”
素音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哭道:
“夫人……院子里的人,不知何时被下了药,一个也动不了!”
指甲没入掌心,刺痛之下,喧闹声中,薛宓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余光瞥见桌上的茶壶,她当即起身拿了几条帕子,打湿分给身边的人,捂住口鼻,以免呛烟窒息。
与此同时,她还让蕴娘等人随自己一起,取下头上的钗饰,身上的披帛,把裙子缠好,免得一会儿逃生时被绊倒。
做完这一切,薛宓娴拎着湿帕子,打算去看看院子里还有没有能动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是,火势很快蔓延过来。
能力有限,她救不了所有人。
除了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火海,她别无他选。
蕴娘用力地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夫人,我们顺着院子后小道,先逃出去再说。”
薛宓娴知道时机宝贵,顾不得再难过,拉起程茹,立刻往外冲去。
房梁在她的身后砸落,阵阵绝望的哭喊交叠着,隐隐还有噼里啪啦的烧灼之声……
薛宓娴狠狠咬了下舌尖,含着淡淡的血腥味,低头跑了起来,气息凌乱,步伐却越来越快。
……
眼看着她们就要从后门出去,薛宓娴却瞧见不远处躺着一人。
“程菩!”
她把程茹交给蕴娘,顾不得即将烧到身上的火,纵身扑了过去。
纤纤玉指贴上那血迹斑驳的苍白面庞,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心如死灰,失神落魄地跌坐在了地上。
薛宓娴咬着唇,忍住眼泪,带着最后一点虔诚的期冀去探他的脉息——
程菩死了。
她短暂地怔了一下,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要抱起程菩的尸身,不能让他如此无声无息地被毁于烈火之中。
可程菩虽病重多时,身形消瘦,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薛宓娴费了一番力气,也只是徒劳。
身后传来动静,素音及时将她拽了过来。
她们躲在木架后,看着一群黑衣人训练有素地拔出长剑,凡有侥幸逃出来的,皆被一剑洞穿,不留活口。
薛宓娴认得,为首的人,正是程菩身边的侍卫,水洛。
那黑衣人中还有一人,是程府的管家。
她一口咬住自己的胳膊,泪水满溢,身体忍不住发抖。
身侧,蕴娘紧紧捂住程茹的嘴,不让她哭,自己也连气都不敢喘,只待那些人稍微离得远了些,才轻声道:
“夫人,我们怎么办?”
空气里传来一股呛人的焦臭味,起初还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渐渐便听不到了。
薛宓娴听见水洛说:
“我带人去前头搜,你们看好后门。”
四五个黑衣人留下,他们的手时刻放在剑柄上,只要有人从火海中挣扎出来,便会被重新送去见阎王。
黑衣人用力踹了一脚,便见程菩的尸身滚入火场中,不一会儿便被红色的火舌彻底吞没。
薛宓娴手中握着的,是方才从程菩腰间扯下的玉佩,是她夫君最后的遗物。
素音想了想,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蕴娘,我们出去引开他。”
“夫人,您带着三姑娘快些跑。”
蕴娘二话不说,也把自己的衣裙扒下来,套在已经晕过去的程茹身上。
可程茹的衣裳有些小,蕴娘见自己穿不下,索性不穿了,只着一件单衣,在寒风中冻得发颤。
薛宓娴饮泣吞声,她还做着几分天真的美梦,幻想着会像一些电影的结局那样,都能够顺利逃出去。
可惜,素音和蕴娘虽见识不多,此时竟比她果决。
素音说道:
“夫人,您快走!”
蕴娘把程茹小小的身子递了过去:
“夫人,我们不能再护着您了。”
“在程家这么多年,以命换命,是我们应该做的。”
语毕,蕴娘拉起素音,默契地分头从暗处冲了出去。
薛宓娴心下剧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喘不上气来,却不敢辜负蕴娘和素音的付出,抱着程茹,迎着火光与寒风,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跑了出去。
她听见身后的叫喊,听见蕴娘的挣扎与抵抗,似乎还能听见刀剑破穿血肉的声音
可她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寒风凛冽,她紧紧抱着程茹,孤身只影,撞入茫茫夜色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