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面具没有表情,却让连朝栖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片刻后,那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指节苍白,指腹干净得近乎不沾尘垢。他探入桌案右侧那不断堆叠的纸页中,抽出其中一页,另一边的桌案上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与他身上一模一样的装扮——鹿骨面具,珠串鹿角,古制长衣,连腰间佩戴的铜饰都毫无偏差。
他低下头,拿起手边的毛笔,笔尖轻轻点在纸页中央。
墨迹一落,纸面浮起一行灰蓝色的文字——
你想要她复活?——可以。
紧接着,纸页自己颤了颤,像被什么回应了一样,文字下方开始显现新的一行字。那不是墨写出来的,而是像在显影——
字还没完全浮现,对方却突然抬起手指,轻轻一点,纸页自动卷起,收进一旁的空木盒中。
新的一页纸落下。
我想要爱人回到我身边。
回应很快也浮现了。
可以。
又被点走。
如此循环。
连朝栖这才明白,每一页纸,都是外界某个人的请求与回应的片段,而这个坐在桌案后的面具人,就是那个在回应他们的人。
他没有写代价。
他只写可以,对方不需要知道代价,他会直接索取。
连朝栖试着往前一步,对方并没有阻拦。
灯光照在那无表情的鹿骨面具上,青金石和玉石珠串在空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连朝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纸页上的内容不是事无巨细的许愿申请书,而是简洁,精准的指令式愿望:
【我希望他死。】
【我想重新回到那一天。】
【我希望发大财】
【我希望考上985】
而面具人写下的,永远都是:
【可以。】
纸张无声飞卷。
处理得毫无情绪。
连朝栖看了几秒,忽然产生了一种深沉的荒谬感。
他喉头一哽,心情复杂地想到:
这他妈……不就是万能许愿书的后台处理员吗?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幻想自动贩卖机的背后有个在机器里的工作人员,负责投币就出饮料。现在他亲眼看到许愿书的背后,真有个人在负责回应,顿时那种神秘和危险感全碎了,只剩下一个疑问:
他回得过来吗?!
连朝栖站在那堆纸页前,忍不住吐槽出声:“这是……人工客服?”
那面具人没有反应。
他回得过来吗?!
没有回应。
面具人仍坐在案前,手中毛笔不停,仿佛这个空间里除了那些愿望,他看不到任何人,也听不到任何话。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连朝栖皱眉,“我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稍微提高了声音,又往前走了一步,故意将桌上的一卷纸推翻,纸张啪地散落在地,但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仿佛整个世界已经将他屏蔽。
无视,比敌意更冷。
连朝栖不再浪费时间。他绕过那张桌案,进入藏经阁深处,四周满是陈旧的木架和挂满尘埃的卷轴,偶有长明灯的微光摇曳,让这片空间仿佛沉入了密闭的梦里。
他随手取下一卷,拂开上面的灰尘,打开。
——看不懂的文字。
某种古文?图腾?异域文?甚至是一些他压根没见过的符号和曲线,像是画又像是文字。但当他的指尖触及那些字的刹那,眼前猛然一花。
【景象浮现。】
黑发女人站在断崖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风沙中的白骨。
【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她许愿。
下一秒,她的身体化作万千飞灰,风卷而去,只余那双眼,凝望着空气中重现出的某个男人的背影。短短一瞬。
那是实现。
也是代价。
连朝栖猛地收手,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咬咬牙,又抽出另一卷——
【让我女儿别再哭了。】
一个面容憔悴的父亲,站在病床前,反复低喃着这句话。
下一秒,女儿真的不哭了。
她连呼吸都不剩了。
太安静了。
【愿望,实现了。】
连朝栖手指一颤,松开了卷轴。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经。
这里无数被实现的愿望与代价的记录。
哪怕那些代价从未被写出,甚至被刻意抹去,但只要亲手翻开纸页,那些画面就会扑面而来。
没有人阻拦他。
所以连朝栖干脆放开了手脚,开始一卷卷地翻查。
藏经阁的卷轴里混杂着各种文字,有的他看不懂,大概是什么异国文字。
能读懂的那部分,都是愿望,或者说,是人们写下的各种念想和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