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跪着,背脊挺直如松,低垂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面上无喜无悲,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怡终于放下书卷。
她抬眼,目光落在明崇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轻轻挥了挥手。
莲嬷嬷会意,放下团扇,去一旁紫檀雕花案上斟了盏茶,端到明崇面前。
“起来吧。”陈怡淡淡道。
“谢母妃。”明崇起身,接过茶盏,在旁侧的圈椅上落座。
他垂眸看着盏中茶汤,色泽深褐,茶香被殿内浓香盖过,只余一股涩味隐隐透出。
明崇神色未变,执盏徐徐啜饮,面不改色,仿佛饮的是琼浆玉液。
陈怡静静看着他喝完半盏,才开口:“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记得?”
明崇放下茶盏,抬眸:“儿臣绝不敢忘。”
“……十五年了。”陈怡幽幽叹了口气,声音在香雾中飘忽,“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的两位兄长,就是死在这样一个春夜里。”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似在回忆:“可惜啊,他们距离太子之位,就差那么一步……当年两人斗得你死我活时,谁能想到,最后竟是你这个常跟在他们身后、不起眼的小孩子入主东宫呢?”
她语气平淡,似是单纯的感慨。
明崇面色不改,只道:“儿臣能有今日,全仰仗母妃多年殚精竭虑、全力扶持。”
陈怡闻言,唇角勾了勾,将书卷随手扔到榻边小几上,书页哗啦一声轻响。
“罢了,不聊这些伤心事了。”
她话锋一转,“说说别的。我听说,近来国公府那个刚寻回来的小姑娘,叫姜穆的那个……缠你缠得很紧?”
她面上带了些笑模样,眼底却清凌凌一片冷淡。
盯着明崇道:“那胆子大的小姑娘当众给你掷帕求爱,你却置之不理,那般冷淡待她……你怎么想的?”
明崇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茶已凉透,入口涩得发苦,他却毫无异色,只面无表情,冷淡道:“她自山野村落寻回,举止粗野,不识礼数。儿臣生平,最厌此类不知进退之人。”
陈怡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面上神情确实只有漠然与厌烦,才缓声道:“我也没想到,姜熙竟是个假货。不过,国公府娇养她那么多年,如今已死死绑在一处,假也是真了。”
这话是试探,却也表明了态度。
明崇没有说话,只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磕碰声。
陈怡又道:“姜家那个刚找回来的丫头,大概是与姜熙较劲,才屡次盯上你这个姜熙的未婚夫,搞出各种动静来……实在是个麻烦。”
她语气里带着嫌恶,长长吁了一口气。
明崇抬眼,目光平静:“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不过是徒劳而已,对姜熙谈不上威胁。”
陈怡笑了,这次笑意真切几分,点头道:“说的也是。我就知道,你与姜熙青梅竹马、从小长大的情谊可贵,你心中有她,不是一个粗鄙丫头纠缠不休就能撼动的。”
她说着,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露出倦色:“天色晚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儿臣告退。”明崇神色淡淡,起身行礼,才转身退出寝殿。
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周嬷嬷才低声道:“娘娘,可要老奴派人……给那姜穆些教训?让她卧床安分几日?”
陈怡闭目思忖,片刻后,道:“算了,既然明崇对她漠不关心,就别节外生枝了。”
……
出了长乐宫,阴云密布,夜色昏黑。
宫道两侧石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前路,明崇面色沉静如水,脚步平稳地走在青石板上。
两名心腹侍从提着宫灯紧随其后,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呼吸平缓,背脊挺直,看似与往常无异。
行至宫道转弯处,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微微俯身,抬手捂住嘴,闷哼一声,声音极轻,却让身后侍从瞬间变色。
“殿下!”为首的侍从青锋急步上前。
明崇已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方才白了些。
他接过青锋递来的素白锦帕,按了按嘴角,又擦了擦手,锦帕上洇开浅褐的茶渍,其间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色,在素白缎子上格外刺目。
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锦帕揉成一团,纳入袖中。
“无妨。”他淡淡道,继续向前走。
青锋与另一侍从玄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上。
出了宫门,东宫马车已候在侧,马车是黑漆平顶的,形制简洁,只车厢四角悬着铜铃,行车时叮当作响,明崇登上马车,青锋放下车帘。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设一张小几,几上固定着铜制烛台,烛火莹莹。
明崇在正中端坐,闭目养神,烛光映照下,他眉峰微蹙,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马车缓缓行驶,青锋低声问:“殿下,可要服药?”
明崇眼也未睁,只微微摇头。
青锋暗叹一声,退出了马车。
每次殿下去长乐宫,闻了那浓香,归来必犯头疾,那香里也不知掺了什么,娘娘说是安神静心,可殿下每回闻了都……
他正想着,车内忽然传来明崇的声音:“去皇城司。”
青锋一愣,犹豫道:“殿下,您正犯着头疾,何不回东宫歇息?皇城司的事,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车内,明崇睁开眼,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沉声,淡淡道:“皇城司在鬼市查到了些新线索,区区头疾不算什么,快走。”
青锋不敢再多言,立时扬鞭调转马头:“驾!”
马车轮声骤急,碾过青石板路,朝皇城司方向疾驰。
夜色愈深,天上浓云堆积,不见星月,风起了,卷着尘土与雨前特有的腥气,灌入街巷。
马车驶过国公府后巷时,一阵疾风猛地掀开了车帘。
帘子是厚锦所制,边缘缀着铜钩,挂在车厢门框两侧的铜环上,平日可卷起,夜间或风雨时放下,以挡风避雨,而此刻,铜钩被风震得叮当乱响,锦帘翻飞,露出车厢内一角。
明崇正抬手欲拉紧帘子,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
巷子昏暗,只有远处檐下灯笼的微光。
一个娇小、熟悉的身影从国公府后墙根下匆匆跑过,衣袂纷飞,素色裙摆被风卷起层层弧度,如步步生莲,转瞬即逝。
那身影……
明崇眼前忽地一花。
恍惚间,似有相似的场景在眼前掠过——
也是这样的春夜、这样的风,有个小小身影在宫墙下飞奔,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火明明灭灭,映着那张静美的脸。
她飞奔至他的面前,堪堪停下脚步便冲着他笑,含羞带怯、顾盼流光,耳垂上悬着的白玉坠子轻轻晃动……
“殿下?”青锋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询问。
明崇猛地回神。
头痛骤然加剧,如针扎斧凿,他按住额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淡。
方才那一眼,应是错觉。
国公府的那位三姑娘,此刻应在屋中歇息,怎会出现在后巷?
况且那身影跑得轻盈利落,与白日落水后虚弱晕倒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是头疾发作,生了幻觉。
他伸手,将晃动的锦帘重新拉紧,铜钩扣入环中,帘子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