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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欲擒故纵?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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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穆差点气笑。

她屈指敲了敲木柜,发出笃笃轻响:“我是替人来取的,周嬷嬷——江东来的周嬷嬷,您可记得?”

老头动作一顿,抬眼又看她,这回眼神清明些许,他嘟嘟囔囔:“早说不就得了……等着。”

说罢,佝偻着身子站起来,慢腾腾转身,往木柜后的阴影里挪去。

姜穆以为他要从后面取药,谁知那身影一没入暗处,竟如泥牛入海,眨眼消失不见。

难道柜后有机关暗道?她心头一惊,下意识俯身探看。

刚凑近半步,衣领忽然被人从后拽住,力道不大,却足够将她拉得倒退小半步。

“小姑娘,”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别人的摊子后面,可不能随便探头探脑。”

那声音入耳,犹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岁月,直直撞进神魂深处。

姜穆浑身一震,猛地回身——

动作太急,帷帽薄纱扬起,袖摆拂过身后人的面具边缘,那面具本就戴得松,被她这么一带,竟从对方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月光与烛火交织,照亮一张面容。

眉目清隽俊秀,唇角含笑,一双眼睛即便在昏暗中,也透着几分亮意。

沈琢。

姜穆怔怔看着他,呼吸都窒住了。

前世种种如潮水倒灌入脑海。

从眼前人折花相赠时的温雅笑意,到当年被禁足时,他塞入怀的糕点,再到最后那一天,他胸口骤然绽开的血花、苍白的脸。

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死时却浑身脏污,倒在泥泞里。

上辈子,眼前这人的死一度成为她的梦魇,闭上双目就是一片鲜红。

“诶呀。”沈琢弯腰拾起面具,重新戴好,半是埋怨半是玩笑,“这面具可不能随便摘,谁知道面具下面是人是鬼?万一是鬼,可是要吃人的。”

姜穆盯着他面具后那双熟悉的眼,重逢故人的酸楚与愧疚交织翻涌,喉头哽得发疼。

幸好……幸好戴着帷帽。

薄纱垂下,遮住了她瞬间泛红的眼眶,也掩去了所有失态。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姜穆的声音微微发哑:“方才……多谢公子提醒。”

沈琢摆摆手,不甚在意:“小事。”

他也没想到,今晚还能遇见这姜三姑娘两回。

他和明崇循着私贩精铁的线索,追着个小贼一路到此偏僻角落,竟又远远看见她的身影。

真巧。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姜穆,心中思忖到底是巧合还是她蓄意为之……

这姜三姑娘帷帽遮面,身姿纤弱,方才站在昏暗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与传闻中那个粗野、泼辣的野丫头相去甚远啊……

姜穆不知沈琢心中思量。

隔世再见,她一时既是惊喜,又想紧紧抓住眼前这相遇的机会,便刻意搭话道:“公子也是来买药材的么?”

她试探着开口。

沈琢一愣,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向不远处:“不不,我是陪着人来逛的,喏,我家少爷就在那儿,方才也是他为你解围呢。”

姜穆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月光如水,盈盈洒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清辉里,面容不清,身形挺拔,夜风拂过他衣袂,带起些许飘然出尘的意味,恍如月下谪仙一般,遗世独立。

只是那面具后的目光,正沉沉落在这边。

隔着帷帽薄纱,姜穆看不清他眼神,却莫名觉得那目光有些冷然。

……

明崇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不远处那两人。

沈琢俯身与姜穆说话,姿态随意,脸上带着几分惯常的风流笑意,而姜穆帷帽微垂,似乎在认真听着。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他不明白,不过是临时起意出来一趟,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撞见这个姜穆?

正如上元灯节那夜,自己本想着微服与民同乐,结果,偏偏就在熙攘人潮中与她“巧遇”。

那日她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光彩,不顾礼数地非要与他同游。

明崇记得,自己当时再三婉拒,可她竟还不死心,之后数日,又“恰巧”出现在他途经的茶楼、书肆,那番锲而不舍的劲头,直搅得他兴致全无,只得匆匆返回东宫。

思及此,明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想,或许方才在鬼市为她解围时,她便已认出了自己……那番看似规矩的道谢,不过是故作姿态,实则又是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与从前并无二致。

他心中念头纷杂,脸色愈发冷峻,抬脚迈步走上前去。

停在距离两人三尺处,冷冷地剜了姜穆一眼,转向沈琢,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加掩饰:“闲事管完了?管完了就走。”

而另一边的姜穆,此刻却在帷帽下暗自咬牙。

方才见到沈琢那一瞬,重逢故人的冲击让她心神激荡,竟一时忘了这层关系——

沈琢是明崇自幼的挚交,更是执掌皇城司的长官,明崇既现身于此,沈琢怎么可能不随行在侧?

她心思敏锐,听到明崇不耐烦的话,一扫眼,看到他面具后,那隐含讥诮的眼神,如何还不明白?

这人心里,定是又将她今夜出现在此,当成了处心积虑的纠缠与算计。

今生她重生的时机不好,已经做下了许多令人尴尬之事,其中不乏类似今天的“偶遇”。

元宵灯会,她死乞白赖非要跟着明崇游园,踏青时“恰好”同路,甚至,明崇去寺庙祈福她都要“凑巧”出现……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在他眼里恐怕只觉得厌烦透顶。

姜穆抿了抿唇,心底叹息一声。

前世的自己、今生未能堪破的自己,那些女儿家的心思,美妙羞涩,却差点颠覆、毁了她的人生。

“方才多谢公子解围。”她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二位还有要事,小女子便不打扰了。”

正好这时,那卖药的老头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佝偻着身子,将几包药材往柜子上一丢,闷声道:“给你。”

姜穆上前取药,动作干脆,转身时,帷帽薄纱扬起一角,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一抹淡红的唇。

她没再看明崇,只对沈琢点了点头:“告辞。”

说罢,抬步便走。

经过沈琢身侧,她脚步顿了顿,忽然又退回来两步。

“这位公子,”她声音放轻了些,迟疑着关切问,“您……常来鬼市么?”

沈琢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明崇,才道:“还算常来……怎么了?”

姜穆心中飞快地盘算。

前世鬼市被查封的那一天是哪天呢……鬼市每十五日开市一次,出事那天好像就在她被罚跪祠堂后的半月。

她斟酌着措辞,声音温缓道:“鬼市鱼龙混杂,不乏穷凶极恶之徒,还望公子……平日多留心些。”

姜穆不知前世的鬼市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又是哪位贵人受了重伤,引得朝野震动,令全京畿很是人仰马翻、战战兢兢了一阵子……反正上京这种地方,一块砖扔下去砸到十个人,其中七个官宦子弟、还剩下三个皇亲国戚。

前世,鬼市出事,沈琢因身为皇城司长官,监管不力,被连降两级,罚俸一年,还在御前跪了整日请罪。

这一世,姜穆私心想帮他避开这一劫,只能这样旁敲侧击。

与沈琢交谈时,姜穆刻意将视线凝在对方身上,半分不曾游移至旁侧那道玄色身影。

她记得太清楚了,明崇曾用冷淡到近乎讥讽的语气评价过她,他说,他最轻蔑姜穆的一点,便是她当初试图接近他时,眼中那种赤裸裸、直勾勾,直白到近乎莽撞的热切。

他说的这番话,让姜穆一度很难堪。

她虽然知道上京贵女讲究的是含而不露、矜持有度,可她自幼长于山野,喜欢一个人便想看着对方,何曾想过,这也会成为一种令人厌弃的过错?

是以,她可不愿意再随意乱瞟、惹人误会,便只望着沈琢,连头都不转一下。

明崇静立一旁,沉默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就在沈琢唇角微动,开口回应时,明崇突然淡淡出声,叫破了姜穆的身份:

“姜三姑娘。”

声音不高,却让此处骤然一静。

姜穆身形微僵。

明崇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清冷俊美的脸,月光落在他面上,勾勒出明晰的轮廓,也照出那双眼里淡淡的讥诮。

他说:“你是打算一直装不认识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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