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慈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任何人看到高中时期的她都会这样想。
顾清漪第一次见到她,并不是在学校,而是在一个便利店。
那天也下了一场雨,不大,但是它下在深秋,所以很冷,刺骨的冷。
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式,不知道单慈是如何说服老板娘,收了她当店员。那个时候的单慈只有十五岁,她很瘦小,单薄的灰色外套不合身地挂在身上,在她搬运货物时空荡荡地晃,尤为明显。
可能是她这种小黑工价格便宜,也可能是她愿意值夜班,总而言之,老板娘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份差事。
顾清漪第一次见到她,只觉得这个人很瘦,太瘦了,整个人都没什么颜色,硬要说的话就是苍白,苍白到可以看到她手臂上青灰色的血管。
那个雨天,衣衫单薄的单慈沉默地走进雨里,给她递了一把明黄色的伞,上面印着白色的广告。
顾清漪本来是不想接的,她在雨天会犯病,这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是那天,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单慈递过来的伞。
单慈见她接了伞,转身就走了。
顾清漪站在雨幕里,雨丝冰冰凉凉,像冰碴子扎了满脸。她凝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削瘦背影,见她走进了一家便利店。那是附近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她对单慈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很清瘦,没有什么颜色,因为她的手腕太苍白了。
那天她没有跟进去,拿着那把伞,接着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
她前不久谋杀了自己的父亲,需要点时间缓缓。
在快要消失在单慈视线里时,顾清漪打开了那把作为赠品的伞,伞下印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小小一把伞几乎涵盖了一个城市的破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伞,就像自己为什么会接过这把廉价的,丑陋的伞一样,说不清。
可能是为了不让单慈的好意落空?她其实并不确定那人会不会留意自己,但是她确实是这么做了。
顾清漪要在江林附中完成学业,在附近卖了一套小别墅。所以,她经常能看到夜晚的便利店,那里面的柜台处站了一个人。
一个沉默没有颜色的人。
其实一开始,顾清漪想错了,单慈是一个很温暖的人,明明自己已经那么糟糕,但依旧会为一个陌生人送伞。那抹明黄色,顾清漪记了很多年。那把伞她也没扔,明明很丑,和她屋子里的东西格格不入。
所以她还回去了。
这可能只是一个借口。
无论如何,她还是走进了那家便利店。
顾清漪随便买了个东西,在付钱的时候,把那把伞轻放在玻璃柜台上。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单慈愣住了。
单慈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盯了顾清漪的脸很久。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她认识这把伞,她没想到这把伞会被这人特意还回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收下了,并且把顾清漪随手卖的东西结了账。
“一共17元。”
顾清漪愣在原地许久,她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正脸,清绝哀愁,像是深秋的早晨一团寒凉的薄雾。
她无比确信她就是给自己递伞的人,因为她手腕处的红痣和雨中那人手上的一模一样。
“一共是17元。”
单慈又低声说了一遍。
顾清漪恍然惊醒,拿出手机把钱付了。
那一瞬间,她心里是有很大的悲哀的,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生惋惜。她不希望她是辍学后在这里打工。
万幸,她们后来在同一所高中相遇。
一开始单慈没认出来她,她只觉得这个女生很漂亮。她的脑子很累很累,没有精力记太多无用的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在顾清漪的视角里,一个打三份工的女生,站在最后一排听课的女生,眼底的乌青,削瘦的肩膀,沉默的性格。这些可悲的、不幸的因素组成了单慈。
单慈脾气很差,不会主动和旁人有过多接触。
即使她们现在已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但顾清漪不可避免地想,如果她没有接过那把雨伞,如果她没有遇见单慈,会怎样?大概会死吧。
单慈回家了,但是生了病。
“起来,你都烧到40℃了。”
顾清漪把人从床上扶起来,给她穿衣服,像妈妈一样。
单慈迷迷瞪瞪地嘟囔,“可是我觉得还好啊。”
顾清漪开始给她围围巾 。
“我下去开车。”
“我不坐车,车里空气不流通。”
“可以把车窗打开。”
单慈烧得神志不清,靠在她身上打盹,嘴里嘟囔着:“那也不流通。”
顾清漪拿她没办法,平静地说:“那我去借辆车。”
小区是高档小区,很是寂静。偌大死寂的地下停车场,排排放着清一色的豪车。
顾清漪寻了半圈,果断地去借了保安大爷的电动车。
她扶着穿得像个球一样的单慈,把人摁到后座。
在顾清漪坐到驾驶座上时,单慈顺势靠在她后背,闷声沙哑地开口:“你会骑电动车吗?”
说实话,她有点担心。顾清漪这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估计从来没有碰过电动车。
“很简单,我可以现学。”
顾清漪的声音低沉清洌,她这个人总是很靠得住,事情做得一丝不苟。
从低压的帽檐看去,顾清漪穿着十几万的大衣戴了一条颜色单调的手工围巾,端正斯文地坐在她面前,手拧油门,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