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慈又一次夜钓,空手而归,回去的路上捡了条狗,就不算空手而归了。
这狗长得像拖把,皮毛又脏又长又乱,拖在冰凉的石阶上,跟着单慈吭哧吭哧跑了一条街。一人一狗,一前一后,走在萌发的梧桐枝丫下,走在春风缱绻的温柔良夜里。
单慈本不想要它,因为看见它会伤心,但瞧它跟自己走了这么久,想来是缘分到了,就弯腰把它抱起来。这狗不吼不叫,相当温顺地趴在她臂弯里,就好像她们之间本就如此,只是如今才相遇。
单慈有养宠物的经验,突兀地抱回家一条狗也不是什么难处理的事。
说起养宠物,从最开始散养的那位“老朋友”到因为怜悯心收养的“老伙计”,这些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很痛苦,痛到单慈难以忘怀,在往后余生总是会被那些看花眼的相似勾起隐去的痛苦,如同猝不及防地剜心挑肉。
鸟飞过江北附中都要往下沉几分——因为太肥了。
江北附中住着一群可爱的“老人”,喂什么都肥。理所当然,校园里会有很多“圆滚滚”。这些毛线球平时就散落在校园的绿化带与小树林里,一听到人声立刻围上来,咪咪喵喵,呜呜嗷嗷,叽叽喳喳地讨食。
就是某外国小说作家笔下的吝啬鬼都会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蹲下来边撸边喂。
江北附中里有一条“拖把狗”,这名字是人乱起的,带着不怀好意的戏谑与不以为意的贬低。或许起这名的人当初只是调侃,但是过于符合外貌特质的外号像一把钝刀子,在不知不觉间狠狠剜下一块肉。
还好“拖把狗”是一条狗,它不知道,所以不会生气。
单慈和它最熟,相遇发生在校园里,故事的开始也在校园里,有青春的美好与确幸,所以也算是同窗好友。
但是你给“拖把狗”讲课,它是绝对听不懂的。单慈作为它的老朋友,自然深知它的喜好,每次见它只带香肠。
“等我以后赚到钱,买了大房子,就把你领养了,跟着我过好日子去,顿顿吃肉,满院子撒欢儿。”
又是一个星期天,单慈把一无所知的“拖把狗”抱在怀里,略带嫌弃地抚摸它脏污的毛发,“你怎么又把自己搞这么脏?不是才给你洗过澡吗?”
“你说说你,不喜欢洗澡就算了,还不爱干净。”
“等会儿去洗澡一定要乖一点,不许对文文姐龇牙,听到没有?”
“拖把狗”当然不懂,只顾埋头啃香肠,呜呜几声敷衍几下。
在这炎热聒噪的绿夏里,蝉鸣一浪盖过一浪,盖住了树影下一人一狗不互通的对话。校园里没有其他人,单慈絮絮叨叨,不停地讲述自己的痛苦,不停地诉说自己的理想。
总有一天,她会冲破厚土,歌颂完美无憾的人生。
单慈满心欢喜地抱着“拖把狗”揉,眉眼弯弯,笑得明媚肆意,“到时候你就是从龙之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拖把狗”好像只听懂了这句话,合时宜地仰头冲她叫了一声。
“拖把狗”没等到单慈买带院子的大房子,甚至连单慈买那个破单元房都没能等到,她死在了那个夏天。
“拖把狗”被莅临的上级领导用车压死了。当然,也不是故意的,整个事件中没有一个人会故意,但“拖把狗”就是死了。它太傻了,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它笑脸相对地迎上去。
单慈早就知道她很傻很笨,所以她才想管她一辈子,这样她的寿命就会长一点,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拖把狗”很普通,普通到世界上还有数以万计和它一样处境的狗,它也没做错什么,只是在努力的活着,把自己养得肥肥胖胖。
单慈想,血是真的可以一瞬间冷下来的,接着就是手脚冰凉,全身被冻住一般,不能动不能言。她就像条冻僵的蛇,只有等到春天,才能得到苏醒。
单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班级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寂静的林荫道上,怎么把校服脱下来,怎么包住血肉模糊的躯体的。
她只记得,小小的躯体带着涌出的血液最后的余温躺在她怀里,就像之前无数次抱它那样。
单慈泪如雨下,无意识的河水骤然复苏,滔天巨浪冲破护堤,把一切扫得面目全非。
附中的南墙,单慈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夏天很湿热,是过分成熟趋于腐烂的味道。
怀里的血腥味久久不散,浓烈刺鼻。铁锈味与腥臭味重得活像被人掏了肠子,单慈捧着自己的心肝肺四处逃窜。
她们走到一个有树有水的地方停下。这里很静谧,很悠闲,不会有痛苦,不会有记忆,不会有存在。
“拖把狗”被埋在这里,它应该不会嫌弃,因为它平时就喜欢在绿化带的灌木丛根下待着睡懒觉。这个地方她会喜欢的。
单慈也喜欢,等她哪一天死了,就想埋在这么一个地方,有树有水,她不会孤独。
单慈校服上满是“拖把狗”的气味,索性就把它送给“拖把狗”,毕竟“拖把狗”投胎成人了,也要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