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口抵上后脑勺,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身后:“你如果不这么鬼头,在纪伯桐让你离开的那一刻就走,那么,你今晚就不会死在这里。”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本性难改。”
“奇卡洛里。”
这些声音自雄厚宽阔的胸膛震出,刚好对着洛夫德的脑袋。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浑身上下被如深泉激荡的声音涤荡慑魂,软了筋骨。
洛夫德的脖子如同生锈的机械,艰涩地转过来,一双湛蓝的宝石瞳急剧缩小,惊惧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库勒克。
“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笼罩在自带威压的暗影下,洛夫德几乎丧失思考能力,满脑子只剩一个字——跑!
他和库勒克的关系很简单,四个字就能概括——你死我活。
好不容易抓到猎物的猎人自然不会轻易松开捕兽夹。
“我说过,再次见到你,就杀了你。”库勒克慢条斯理地轻压着扳机,将枪口从洛夫德的后脑勺暧昧地往侧边滑,一路拨乱金黄柔顺的发丝,就像毫不怜惜粮食的畜生,误入成熟的麦田,糟蹋一片沉甸甸的麦子。
枪口在洛夫德正眉心停下。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下意识屏住呼吸。
绝不能死在这里!
手里的枪蛮横地向前抵几分,将洛夫德白腻的额头压出一圈红印,库勒克锋利深邃的灰绿眼眸中满是讥诮与鄙薄,也激荡着胜券在握的快意。
“现在,是诺言兑现的时刻。”
“砰——”
楚沐梨软下身子,倒在靳逸简怀里,殷红的鲜血不断从她的嘴角涌出。
刺目的猩红中,靳逸简的魂魄被巨大的冲击轰离□□,她本能地揽着楚沐梨卸力跪倒在地,抖着手去捂怀里轻微抽搐的人不断涌血的伤口。
深红的血从濡湿的伤口不断汩汩而出,从修长漂亮的指间肆意溜走,像握在掌心的沙子,越是用力越是无能为力。
仓皇间抬眸,楚沐梨整个下巴都是鲜红色。靳逸简的瞳孔一瞬间骤缩,脸上的惊骇与恐惧实打实,明晃晃。
冷面无情,刀枪不入的靳逸简平生第一次颤了声,哽了嗓。
“楚……楚沐梨,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四周枪声不断,又有人冲了上去。
她们跪坐在星火横流里。
楚沐梨越来越冷,在无边的森寒里,意识逐渐冻结昏沉,虚浮的灵魂硬是让靳逸简凄厉的嘶吼薅了回来。
她有气无力地轻喘口气,虚弱地抬起越来越重的眼皮,望着眼前人,扯出嘴角想要笑,谁料痛苦地呕了一口暗红的血出来。
靳逸简骇然,瞳孔如针炬,盯紧怀里正在流逝的生命,慌乱间又要去摁楚沐梨的伤口,没收住力,楚沐梨呕出的血块更多,濡湿整个前襟。靳逸简惶急地收回手,像是做了莫大的错事,面容扭曲,表情相当痛苦。
楚沐梨气若游丝地抬手,恋恋不舍地抚摸她的脸颊,尽力扯出一丝微笑:“我为什么不能早点遇见你,这样……我们……就不会……走……走到,如今的……局面。”
“不……”靳逸简痛苦地埋在楚沐梨怀里,神情惶然,“都怪我,是我,是我没有先一步到你身边。”
“你不应该遇见我的。如果不是我挑破窗户纸,你也就不会死。”
“别说了……别说了……”楚沐梨轻抚靳逸简的侧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温声安慰她:“别……别……为我……难过,我……很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遇……遇见你,是我……是我……”
楚沐梨的声音断断续续,眼中的清光一寸一寸泯灭。
靳逸简接住下落的手,摁在自己侧脸,徒作挽留,眼泪滚珠一般往下掉。
“别睡,看看我,求求你,求求你……”
了无生机的人自然不会应答,靳逸简埋首在流失体温的尸体上,呜咽痛哭。
皎月正对着头顶的破洞,无尽的清晖洒落,笼在正中心痛抱在一起的人身上,好像靳逸简和楚沐梨只是出演了一场即将落幕的be舞台剧。
本尤知道与顾清漪谈不拢,反正她也不打算让她好过。只是这人虚与委蛇地骗她说可以留在她身边的行为无疑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白痴。
本尤从未受过这种侮辱,用扇子遮住冷嘲热讽的嘴角,笑得人畜无害。
“顾姐姐这么说,我自是高兴,不过……”
她莞尔。
“我还是觉得,单慈死了比较放心。”
压制单慈的人当即就拖拽着她往船舷走去。
乌黑的海面翻涌不息,附近没有任何一艘船只,被人从这里扔下去才是真正的尸骨无存。
单慈并不害怕,悬着的心反而放下来。
她死掉的话,顾清漪就安全了。
本尤让人压了顾清漪,让她眼睁睁看着单慈被冰冷的海水淹没。这种两情相悦的故事,结局一定是留一个人,死一个人才有意思啊。
顾清漪挣开禁锢她的“钢钳”,没跑两步,又被人给扯着拖了回去,衣衫凌乱,泪流满面。
本尤阴冷的声音响在耳边。
“给我摁住了她!”
“单慈!!”
“单慈!!!”
水花四溅,单慈的耳朵口鼻被冰冷的海水倒灌,胸腔越来越闷,致命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将她囚入逼仄的玻璃球。幽海深不见底,声音变得模糊扭曲,海水像果冻在眼前晃动。
她听到了顾清漪撕心裂肺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笑。
其实那天晚上,对着昙花,她许的愿望是保佑顾清漪一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