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些骚动还在。莱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迪伦身上停留,评估着他的实力,衡量着出手的利弊。但迪伦只是沉默地走着,魔杖始终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发出下一道咒语。
奇怪的是,始终没有人再出手。
他们就这样走到巷口。
迪伦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莱拉,落在巷口外的那片空地上。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没想到……你是骑着它来的。”
莱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僵住了。
那只夜骐倒在空地上。
它侧躺着,巨大的身躯一动不动,翅膀无力地垂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莱拉走上前,伸出手,触到它的身体——冰凉,僵硬,已经死去多时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她看不见的、却曾经载着她飞过夜空的生物。它的皮毛曾经那么温热,它的脊背曾经那么稳当,它在起飞前曾经轻轻蹭过她的手。
现在它躺在这里,凉透了。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是谁杀了它。不知道它死之前有没有望向巷口的方向,有没有在等她回来。
莱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上来:那些扑向她的黑影,神锋无影的银光,鲜血喷涌的瞬间,趴在地上接血的黑影,伏地魔猩红的眼睛,钻心剜骨,迪伦通红的脸和那句“我相信她”,那些流浪巫师呆滞的、像被点燃的蜡烛一样的眼睛——
还有夜骐温热的皮毛,和它起飞前的轻轻一蹭。
鼻头猛地一酸。那股酸涩直冲眼眶,几乎要冲破那道她筑了十一年的堤坝。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逼进心底那个存放着艾米丽的玻璃珠、存放着父亲扼死猫头鹰的画面、存放着所有“不该有”的情绪的角落。
不能哭。
没时间哭。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迪伦。
“迪伦,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迪伦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夜骐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莱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找到杀害它的凶手?可以。要杀掉吗?”
“不。”
莱拉摇摇头。
“我想请你带我幻影移形回霍格沃茨。去禁林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夜骐的尸体上。
“这只夜骐的尸体,留给你做报酬。”
迪伦愣住了。
他看着莱拉,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骑着夜骐来翻倒巷,一个人放倒十几个老手,在博金-博克门口被钻心剜骨折磨得死去活来,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用她死去的坐骑的尸体当报酬,请人帮忙送她回去。
冷血吗?
也许吧。
但他忽然想到,如果她不冷血,如果她在看到夜骐尸体的时候就崩溃大哭,如果她此刻流露出哪怕一丝软弱——她怎么可能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纯血家族活下来?
怎么可能一个人来翻倒巷?
怎么可能在那些阴毒的目光中全身而退?
“好。”他最终说,“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握住莱拉的手腕——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准备好了吗?”
莱拉点点头。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莱拉。”
“好,我知道了。”
迪伦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莱拉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身体,扭曲着她的感知——那是幻影移形的独特体验,把整个人拆解成无数个碎片,穿过空间,然后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组合。
眼前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然后,一切静止。
莱拉睁开眼。禁林就在眼前,霍格沃茨的城堡在远处若隐若现。
迪伦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
“我要回去了,莱拉。”他说。
莱拉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散落的金棕色头发上,照在她沾满血迹的礼服长袍上。她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天见。”她忽然说。
迪伦愣了一下。明天见?他们还有明天吗?她说的“明天”,指的是明天午夜,极乐酒馆,那些流浪巫师会不会来的那个“明天”?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条臭水沟般的巷子里说过的话:“我相信她。”
他点了点头。
“明天见。”
“啪”的一声脆响。迪伦的身影消失了。
莱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四周重新陷入寂静。禁林在黎明前最是黑暗,连月光都隐入了云层。她的炼金油灯还挂在腰间,银色的光芒在三丈之内撑起一片小小的安全区。光芒之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
她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森林边缘的石像。
夜骐的尸体不在身边。它留在翻倒巷了,是迪伦的了。她不知道他会用它做什么——卖掉,解剖,或者埋了。她不知道。她只是用它换了回家的路。
她欠它一条命。
也许有一天,她会还。她会记住。记住有一只她看不见的生物,在一个十一月的夜晚,为她死了。
莱拉站在禁林边缘,看着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城堡。
她开始向城堡移动。一步,两步,三步。钻心剜骨的余韵还在,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但她没有停。
她走着,走着,直到禁林的边缘出现在前方,城堡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隐约可见。
她继续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