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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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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因特拉肯。

莱拉站在街角,看着那间叫“三只扫帚”的酒馆。不是霍格沃茨那间,这间更老,更小,门脸被两棵老梧桐树遮住大半,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如果不是格林德沃亲口说的地址,她就算路过一百次也不会注意到这里。她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几张木桌,一个吧台,壁炉里烧着火,不是德姆斯特朗那种幽蓝的冷焰,是正常的橙红色,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烤香肠的味道,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看起来都是普通巫师。莱拉走到吧台前。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老酒馆老板没有区别。

“汉斯先生?”莱拉说。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擦了擦手里的玻璃杯,把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才慢吞吞地说:“我是汉斯。你是谁家的孩子?”

莱拉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放在吧台上。汉斯看着那封信,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层灰被风吹开了,露出底下还很新的东西。他拿起信,没有拆开,只是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蜡印——没有纹章,只是一个指印,拇指的,纹路清晰。

汉斯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是更深、更慢的呼吸,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他把信收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对角落里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年轻女巫说:“莉莎,你看一下店。”然后他推开吧台旁边的一扇小门,对莱拉说:“跟我来。”

门后是一条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画里的人都在睡觉。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汉斯推开门,侧身让莱拉进去。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旗帜——不是德姆斯特朗的校旗,是一面莱拉没见过的旗,黑底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图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像一把出鞘的剑。

“坐。”汉斯说。莱拉坐下。汉斯在她对面坐下,从围裙口袋里取出那封信,拆开。信纸是空白的,但汉斯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什么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跳了又跳,久到墙上那面旗帜的阴影在灯光下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他放下信,看着莱拉。“主人让你来的。”

“是。”

“你知道这封信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汉斯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的光。“主人说,你是他选中的人。圣徒从今天起听你调遣。”

莱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没有表情。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主人也说了,”汉斯继续说,“没有人会真的服你。你需要自己去证明。”

莱拉看着他。“怎么证明?”

汉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了拉墙上一根不起眼的绳子。远处传来一声铃响,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们等了不到一刻钟,门开了。进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多数是中年人,最年轻的看起来也三十多岁了。他们穿着普通巫师的衣服,看起来像商人、像工匠、像家庭主妇、像退休的魔法部官员——没有人看起来像“圣徒”。但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莱拉感觉到了。那种气场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这些人见过血,打过仗,失去过一切,然后活了下来。他们走进来,在长桌两旁坐下,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莱拉,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淡,有敌意。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很高,比莱拉高出一个头,银灰色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很亮,很冷,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但面料很好,剪裁也很好,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汉斯站起来。“罗齐尔夫人。”

罗齐尔。莱拉知道这个姓氏。罗齐尔家族是法国最古老的纯血家族之一,也是格林德沃最忠诚的追随者。据说全盛时期,罗齐尔家的三代人都为圣徒效力,有人战死,有人被捕,有人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罗齐尔夫人看了汉斯一眼,然后看向莱拉。她的目光在莱拉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桌上那封信上。她拿起信,看了一眼封口的指印,然后放下。“你是英国人。”她说。不是疑问。

“是。”

“福莱家的?”

“是。”

罗齐尔夫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福莱家。中立派,审慎派,从不站队。你父亲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

“他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

罗齐尔夫人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兴趣。“你多大了?”

“十三。”

房间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夸张的那种,是很轻的、被压抑住的吸气声。罗齐尔夫人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十三岁。”她重复了一遍。“主人让你来带领圣徒。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是。”

罗齐尔夫人沉默了。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主人的意思,我们自当遵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旁的人。“但没有人会真的服你。如果你真的如主人所说,可以带领圣徒——那么你需要自己去服众。”

罗齐尔夫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圣徒不是军队,不是组织,不是你可以用命令驱使的机器。我们是人。我们跟了主人几十年,为他战斗,为他流血,为他失去一切。我们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我们相信主人做的事是对的。你想让我们听你的,你需要让我们相信——你做的事也是对的。”

莱拉沉默了片刻。“你们想要什么?”

罗齐尔夫人看着她。“这不是我们想要什么的问题。是你想要什么,你能给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壁炉里的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莱拉坐在那里,看着罗齐尔夫人,看着长桌两旁那些曾经的圣徒。他们看着她,等着。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莱拉说。“不是格林德沃的方式,不是伏地魔的方式,是我自己的方式。我需要你们的情报网,需要你们的人脉,需要你们的经验和智慧。但我不需要你们服从我。我需要你们相信我。”

罗齐尔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她站起身。“你住在哪里?”

“还没有定。”

“那就住在这里。汉斯会给你安排房间。明天开始,我带你见一些人。不是所有人都会见你,有些人还不知道你的存在。这封信——”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主人的信,能打开一些门,但不是所有的门。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推开。”

莱拉站起身。“谢谢您。”

罗齐尔夫人没有回答。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你会用你自己的方式。不是主人的方式。你知道主人是用什么方式让圣徒信服的吗?”

“厉火。”莱拉说。

罗齐尔夫人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厉火?”

“知道。高深的黑魔法,能烧毁几乎一切。格林德沃当年用厉火证明了自己的力量,让圣徒相信他有能力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罗齐尔夫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会用厉火吗?”

莱拉沉默了一秒。“不会。也不打算学。”

罗齐尔夫人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格林德沃。我不能走他的老路,不能靠他的余荫,不能用他的东西让别人信服。我需要自己的东西。自己的路。”

罗齐尔夫人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长桌两旁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跟着罗齐尔夫人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莱拉,他们只是安静地走出去,像来时一样。

汉斯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莱拉一眼。“你住二楼,左手第一间。明天早上,罗齐尔夫人会来找你。”他顿了顿。“别紧张。她第一次见主人的时候,比你还紧张。”

门关上了。莱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墙上那面黑底金纹的旗帜。厉火。她确实想过,要不要去向格林德沃学习厉火,作为信物或者一种证明。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从纽蒙迦德下山的时候就在想,在来瑞士的火车上也在想。但她仔细想了想,还是否定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得有自己的东西。不是厉火,不是格林德沃的余荫,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她站起身,走到那面旗帜前。她伸手摸了摸旗面,布料很粗,手感很旧,边角有些磨损。这面旗挂在这里很多年了,也许从圣徒最鼎盛的时候就在。它见过那些人年轻时的样子,见过他们意气风发,见过他们为理想战斗。现在他们都老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疯了,有些人只是活着。

莱拉收回手,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墙上那些画像里的人还在睡觉,打着鼾。她找到楼梯,上楼,推开左手第一间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她把行李放在床脚,坐在窗边。窗外的天快黑了,雪山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紫色。她看着那片紫色,想着明天。明天罗齐尔夫人会带她去见一些人,不是所有人都会见她,有些人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她需要自己去推开那些门。她没有厉火,没有格林德沃的名号,没有伏地魔的恐怖。她只有她自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雪山看不见了,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莱拉站起身,关了灯,躺在床上。床垫很软,被褥很厚,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她闭上眼睛,舌下那颗黑色的眼泪冰凉稳定。

第二天清晨,莱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因特拉肯的夏天天亮得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淡金色。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袍子。她没有穿德姆斯特朗的校袍——太招摇了,也没有穿福莱家那些定制的高级货——更招摇。她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路过因特拉肯的年轻女巫。

她下楼的时候,汉斯已经在吧台后面了。他正在擦玻璃杯,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只杯子都要举到光线下看一看,然后才放回架子上。看到莱拉下来,他朝吧台尽头的一个位置努了努嘴。“早餐在那里。罗齐尔夫人还要一会儿才到。”

莱拉走过去,坐下。早餐很简单,一杯热牛奶,一块黑面包,一小碟黄油。面包很硬,牛奶很浓,她慢慢地吃着。酒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壁炉里的火在跳,和汉斯擦杯子的声音。

门开了。罗齐尔夫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银灰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了莱拉一眼,没有寒暄,直接说:“走吧。”

莱拉放下牛奶杯,站起身,跟着她走出酒馆。

因特拉肯的早晨很安静,街上没有几个人。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整个小镇染成金色。远处的少女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山顶的雪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太阳的光。

“我们先去见谁?”莱拉问。

“沃尔夫。”罗齐尔夫人说。“他在伯尔尼。退休了,在家种花。”

莱拉没有问沃尔夫是谁。她知道,她不需要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过去,她只需要让他们愿意和她说话。

幻影移形只需要一瞬。伯尔尼的老城区,鹅卵石路面,拱廊下的店铺还没有开门。罗齐尔夫人带着莱拉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一个安静的院子。院子不大,几棵老树,一张石桌,几把椅子。一个老人正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一株玫瑰松土。他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罗齐尔夫人一眼,又看了看莱拉。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问。声音沙哑,带着瑞士德语的口音。

“福莱家的。”罗齐尔夫人说。“英国福莱家。”

沃尔夫放下铲子,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莱拉坐下。沃尔夫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蓝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罗齐尔夫人。“你来,不是来看我的。是有什么事。”

罗齐尔夫人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放在石桌上。沃尔夫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看了很久,久到树上的鸟叫了好几声,久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信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主人写的?”他问。

“是。”

沃尔夫沉默了。他伸手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的指印,然后放下。他看着莱拉。“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沃尔夫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我跟着主人的时候,比你还小。十一岁。那时候他在德姆斯特朗读书,我是在那里上学的。他比我大几岁,但所有人都听他的。不是因为他比我们强,是因为他说的东西,我们都觉得对。”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泥土,有老茧,有被铲子磨出的水泡。“后来他出来了,开始做那些事。我们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赢了,输了,赢了,输了,然后彻底输了。我被关了十二年,出来的时候,妻子已经走了,女儿已经嫁人了。现在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种花。”

他看着莱拉。“你要我们跟着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你凭什么?”

莱拉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不敢再相信什么。

“我不需要你们跟着我。”莱拉说。“我需要你们帮我。不一样。”

沃尔夫看着她。“有什么区别?”

“跟着我,是我走在前,你们在后面,听我的命令。帮我,是我们一起走,我在前面,你们在侧面,做你们擅长的事。你们不需要服从我,只需要相信我。”

沃尔夫沉默了。他看着莱拉,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铲子,继续松土。“我种的花,今年开得不好。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就不行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抬头。“你懂花吗?”

“不懂。”

“我也不懂。种了一辈子,还是不懂。”他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腰,看着她。“但我懂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说的。后来我就不说了。”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后来你发现,说没有用。”

沃尔夫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对。说没有用。做才有用。”他拿起铲子,继续松土。“你要我帮你,可以。但你要让我看到你在做。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伯尔尼,不是在瑞士。是在真正需要你的地方。”他没有再抬头。

罗齐尔夫人站起身。莱拉也跟着站起来。“谢谢您。”莱拉说。

沃尔夫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继续松土。那株玫瑰的根露出来,细细的,白白的,缠在一起。

罗齐尔夫人带莱拉走出院子。门在身后关上。

“他答应了。”莱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看起来是的。”罗齐尔夫人说。“我想福来小姐并不需要我做翻译”

莱拉点了点头。

“下一个是谁?”她问。

“格林格拉斯。”罗齐尔夫人说。“在法国。她比你想象的年轻。也比你想象的难缠。”

莱拉跟着她,走进清晨的阳光里。伯尔尼的老城区渐渐远了,身后的院子里,老人还在松土。那株玫瑰的根露在外面,细细的,白白的,缠在一起。

伯尔尼之后,罗齐尔夫人带着莱拉幻影移形到了法国南部。

那是一个小镇,名字很长,莱拉没有记住。镇子建在山坡上,石头房子,窄巷子,到处是紫色的薰衣草。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罗齐尔夫人在一扇褪色的蓝色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排银色的耳钉。她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莱拉一番。“就是她?”她问罗齐尔夫人。声音不高,有点懒洋洋的。

“格林格拉斯小姐。”罗齐尔夫人说,“这是福莱小姐。主人让她来的。”

格林格拉斯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没有离开莱拉。“十三岁?”

“十三岁。”莱拉说。

格林格拉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吧。”

房子不大,但很舒服。客厅里铺着旧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壁炉台上有一张照片,里面的人正在朝她挥手。格林格拉斯在沙发上坐下,把脚翘到茶几上。罗齐尔夫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莱拉站着,没有坐。

“你是英国人。”格林格拉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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