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环笑起来，他的客人还没到，干脆坐在工作室大厅里的椅子上，他看了眼路熙然的腿问他，“救灾出的事？严重吗？”

“还行。”路熙然笑着说，“人还活着。”

他没跟纹身室里的大家说自己应急队的队长去世了。他只在回来后，跟他们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腿最近可能不能用力，顺便笑着告诉他们，说还好都生在平原，不用遭殃。

他鲜少会说自己在救灾现场发生的事，同事们都习惯了，不多问。

也就骆环能多说他几句，会跟他贫嘴。那人笑着问了一句路熙然的腿，看着他行动不便的样子，又说：“路熙然，你这样需不需要我给你买一个拐杖？以后走路上班也方便些？”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路熙然自然也笑着回。

“你要是有这份闲钱，也不是不行。”路熙然说，“你要是给我买，我就接。”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接了骆环的嘴欠。骆环闻言挑了下眉，两人又聊了几句，没一阵骆环的客人到了，那人就提前进了纹身室里。

那天，这之后路熙然都没怎么说话。纹满背，废精力也废眼睛，一整个下午坐下来，肩颈酸得发硬。

只可惜到了快到下班时间，他也没怎么休息。刚送走那位纹满背的客人后，路晏来了。

那人最近正在准备备考四六级，路熙然只在去灾区前和回来后跟弟弟联系过，他没提自己脚的受伤情况，也只跟人说等张明生葬礼时再见，让路晏好好备考。

结果谁知道，路晏自己跑来了。

谌一礼下了班过来接路熙然时，他们工作室的人都还在。前台高欣莹认识他，骆环也认识，三个人打了个招呼后，骆环让谌一礼进去了。

彼时，路熙然正跟路晏在后面的画室里说话。那门此时此刻正半掩着，谌一礼刚走过去就听见路晏在问路熙然为什么受伤了不告诉他。

随后他听见了路熙然的声音。

“你忙着考试，说跟不说都没区别，有人照顾我。”

“我是你弟，哥。你不能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这次也一样。”路晏说着，眉眼看向路熙然那条绑了固定束带的腿，又问他，“你今天看群聊消息了吗？方姐和蒋哥在群里张罗着商量新队长的人选，你知道吗？”

路熙然说：“知道，我看了消息。方姐也跟我打了电话。”

“那你要去吗？”路晏问他。

“……我还没想好。”

“那你想去吗？”

“……不知道。”

路晏没话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又还能说什么。他看着他哥的这间画室，看着那面墙书架里堆积着的画稿，没来由的想到了去年年底去世的父亲。

他不喜欢他哥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终于，路晏问了：“哥，你以后还是要做应急吗？”

路熙然没说话，抬头看向他。

“我怕你出事。”路晏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说，“哥，我有的时候真的希望你自私一点。哪怕不考虑自己，也考虑考虑我。”

对此，路熙然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知道这是路晏第一次经历应急队队伍里的人员死亡，他应该安慰他，说服他。可路晏已经过了需要他问期末考考得怎么样的年纪，面对面前这样的弟弟，路熙然不知道能找什么话题。

他向来能接受路晏话痨，能应付那人插科打诨，可一旦那人正经起来，他好像一句话都不会说。

比如现在，他错开了路晏看向自己的眼神，憋了半晌，只扔出一句，“路晏，你哥我福大命大，没事的。”

可回应他的，是空气里的寂静，路晏看着他，只问他：“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路晏开口说到这儿，低敛着眸子，又道：“我一个室友，单亲家庭，家里就他跟他爸爸两个。今年清明，他爸因为车祸走了，他嘴上不说，但眼睛总是肿的，精神也垮了，抽烟喝酒什么都来。哥，我们爸妈都走了，如果你出事，走了，我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他说：“哥，我其实根本不想救人，我加应急队只是怕你出事。地震那次，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如果不看着你，谁知道你又会做什么，哥，我怕了，真的。”

这些话零零散散地扔出来，把路熙然的退路都堵了。

路熙然也不知道能怎么跟他说，他不太擅长表达，也不太会讲哲理。他哑然着听完了路晏的质问，到最后，只说了一句，“可是路晏，人都是要死的。”

“可哥，我不想你死。”路晏这么的回答了他。

画室里，兄弟两人僵持着。来来回回，几句话说到这儿，似乎也够了。

对路晏来讲，他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路熙然去不去当那个应急队长，而是他哥哥的这份兼职副业的危险性，让他不得不把这些话说出来。

这天对话的最后，谌一礼站在画室门口抽完了一根烟，他听见了路晏起身后，带动座椅的声音，听见那人喊路熙然，跟他说：“哥，我不是伟人，我只是你弟弟，我不想下一次我需要出席的是你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