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以前救灾出任务时别人送的,送得多了就专门找了个房间挂着。”路熙然跟他解释,“你要是要午休,就睡一会儿,一会儿我来叫你。”
“好,你忙你的。”谌一礼回他。
小房间的门关上了,谌一礼坐在那张小床上没太去了解他们的开会内容,他大概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围绕的总不是前不久方瑶琴给路熙然打电话的内容。
新的队长,新的队伍架构,是否有人员退出等等,左右不过就是这些。
谌一礼坐在房间里突然感觉有些憋闷,他看着面前一面又一面的锦旗,好像还是不想让路熙然去参与救援任务,又或者他好像宁愿路熙然做一个自私一点再自私一点的人。
毕竟谁知道那一面面旌旗,到底算是嘉奖,还是应该算负担。应急救援总得来说,到底还是一条很难的路,谌一礼突然想为路熙然打退堂鼓。
谌一礼的思绪停在这儿,最终还是打住了。他深吸了口气,推门出去,去了趟厕所后,干脆猫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抽烟。
路熙然与方瑶琴的声音就是从这个时候传出来的,哪怕谌一礼没有想听墙角的打算,他也还是没动,也没走。
他听见路熙然跟方瑶琴说:“瑶琴姐,队长这个职位,我还是算了。”
他说完,没等方瑶琴开口,又说,“我昨天看了张队留给队里的遗书。我不认为自己会像他那样,我只会觉得我这辈子有太多的遗憾。可能如果是以前,我还是一个人,这个队长,做也就做了,了不起就是累点。但现在不行,现在心里有惦记了,我怕死怕得要命。”
路熙然说着,突然抬头朝着谌一礼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谌一礼下意识地以为对方看见了他,心里抽丝般悸动了一瞬间,可路熙然只是站在那里,他朝着谌一礼的方向望了很久才回头继续和方瑶琴聊天。
在短短的停顿里,谌一礼好像第一次看见了路熙然的自私,谌一礼是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自私的理由。
剩下的话,谌一礼没听了。他撤回了瞥向楼梯口的目光,笑着灭了手里抽了一半的烟,转身,迈步进了路熙然方才指给他的小房间里。
锦旗仍旧挂在墙上,窗外的太阳也依旧高悬。
但谌一礼却在这一时半刻里,察觉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平静。
这种平静,沉稳、妥帖,有一种莫名的踏实。像是一个锚点,深深地嵌在了某个地方,拔不出也拽不动。
有光线越入房间,房门开而又闭。路熙然进来看着坐在床上的谌一礼,递给了他一瓶水。
“能走了?”谌一礼问他。
“还不行,人没到齐,要等会儿。”
他说到这儿没话了,两人沉默了一阵后,谌一礼又问他:“话都跟方姐说了?”
路熙然听着,挑了下眉,反问:“谌总不是都听见了吗?总偷听人墙角的。”
“我有吗我?”谌一礼装傻。
路熙然失笑着,不说话了。他背脊挺拔地站在那里,拄着拐,微微背着光,独独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而偏偏这个时候,路熙然也开口了,他说:“谌总,我跟你说过的,我也自私。”
“那谁知道呢?”谌一礼说着,拧开了瓶盖,眼神在这个挂满了锦旗的房间里转了几圈,“名声和荣誉,总是花花世界迷人眼不是?”
“不一样的,谌总。”路熙然说着,在他身边坐下了。折叠的简易木架床被他压得吱呀一响。路熙然微微仰头,看着这些曾经他们救灾抢险时,用生命换回来的锦旗。
骄傲吗?或许是有的。但其实普通人里,没多少人会拿命去换荣誉,没有人在危机面前会有余地和遗留时间去想我这么做能换回什么。
在许许多多的救灾现场,在被大自然蹂躏又摊开的灾后大地上,路熙然没想过、张明生也同样没想。
但他们俩不一样的是,路熙然不会说自己不后悔。
他不会说自己这一辈子过得精彩又洒脱。
当被死亡扼住喉咙时,路熙然知道痛,也知道怕。他留恋着世间的很多东西,阳光、空气、还有身边人。
说出一句死得其所实在太难,路熙然只甘心做个俗人。
他只会在该奉献的时候奉献,而在危难面前,他想自己一定会分出全身的气力活下来,去惦念一些其他的东西。
比如他喂过的流浪猫、他弟弟,以及眼前的谌一礼。
所以,他的目光又重新转向了身侧,那双眼睛仍旧很亮,里面倒映着谌一礼的样子。
目光交错、视线汇集。路熙然的那双眼睛向来深邃,深邃到谌一礼余光中看见那人喉结滑动的时候,一度以为路熙然会吻过来。
但事实是那人没有。
他仍旧坐在那里,仍旧看着他。墙上空调上下扫风的凉意贴过了谌一礼的皮肤,也同时吹得路熙然的发尾在微微扬起。
他还是笑着的,微微测过了脸,那样子像极了十七八岁时,坐在教室窗户下冲着谌一礼撒娇的那个人。
路熙然:“谌一礼,我这个人惜命。我想好好活着。”
“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