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那个男人,荆无命死灰般的眼眸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波澜。
这里,就是他的第二个家。
如今,他把江舟接回来了,他过去和现在的家人,都在这里。
上官金虹正站在桌子前翻阅着,不时用朱笔在卷宗上勾划。
他在他铁铸般的屋子里,安心地处理工作。
忽然,上官金虹的朱笔顿了一下。
那里,是荆无命近日的行程。
他带着那个神秘出现的女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根据他传信回来所言,这个女人,就是八年前救了他、也死在火海中的人。
上官金虹是在八年前收养的他。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却已经会杀人了。
他拿着一柄小小的竹剑,竟硬生生刺穿了高大男人的咽喉。
他拔出剑尖,鲜血溅到了脸上,他的眼眸,竟是死灰一般的。
那里,燃烧着地狱的火焰。
上官金虹带走了他,并为他取名荆无命。
他一开始不说一句话。
只是沉默又安静地练着上官金虹教他的武功。
但,上官金虹渐渐打动了他。
他哑声道:“为何如此待我?”
他天性固执,除了当年那个“姐姐”,他已发誓再不愿受他人恩惠。
上官金虹微笑道:“因为你的剑。”
荆无命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上官金虹拿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些,都是当年火烧寒山寺的人。”
荆无命的瞳孔忽然紧缩成针尖大小,仿佛能滴出鲜红的血。
那年,那年……
荆无命似乎陷入了回忆。
出生时赶上灾年。
有记忆开始,他唯一的感受就是饿。
饿的时候,人比蝗虫还要可怕,树皮、草根,乌泱泱地冲上山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个干净,光秃秃的山和地上,到处都是呻吟的人。
瘦伶仃的四肢,却有一个大大的、凸出来的肚子。
那里面是无法消化的观音土。
再后来啊,人就开始吃人。
他在四岁时,被父母交易出去,换了别人家的一小袋米。
但他或许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
在那家人磨了刀,要来杀他时,他夺了那把刀,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把那个本就没什么力气的男人砍倒。
也许,要感谢他的母亲,她流着泪将最后一点粮食塞给了他。
那是她偷偷藏下来的,无法让一个成年人活下去,但足够让一个小孩子有一点力气。
但是,他的母亲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她没有办法反抗他的父亲。
因为若不吃他,吃的就是她了。
他不恨他的父母,因为他知道人饿到了极点,已经没有任何理智。
那个时候的人和野兽也没有什么分别。
但他还是回家了,因为他想念父母,就算再一次被父母卖出去。
起码,他也是有价值的,是被需要的。
可是,他回家后才发现,父母已经死了,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抔观音土。
他呆愣愣地,想办法把父母埋葬了。
买不起棺材,只能用三抔黄土。
后来,他又浑浑噩噩地随着灾民一同流浪。
好在,他遇见了一个好心人,看出他根骨绝佳,教了他一点保命的功夫。
靠着这些,他能够在人群中挣得一点吃的,能够在放粮赈灾时抢到一碗薄粥。
他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只知道这些落在肚子里,就能够多一点力气,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
比那些更难捱的,是他不明白为何要活下去。
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哪怕是卑颜屈膝伺候人的奴才,他甚至会嫉妒。
嫉妒他能够被他的主人看见。
嫉妒那个奴才有主人。
不像他,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他每日里糊糊涂涂地活着。
又是一天,他没有抢到吃的,孤伶伶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快要死掉的野狗。
其实,他本可以抢到。
但,他忽然累了。
他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思。
于是,他手一松,那能救命的粮食就落到了地上。
如今,他已快饿死。
他听到有人在小声商量要在他死后抢他的东西。
灾年过去了。
好歹不会再有人吃人了。
他无神的眼睛望着天空
有一行鸟儿飞过
他想,连鸟儿都有人想去做了弹弓去吃它们
可是自己呢?
忽然,有什么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尝到了一个陌生的味道,一个东西塞到自己的嘴里。
然后他看见了江舟。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虽然她浑身脏兮兮的,脸上也满是灰,但在看见他咽下东西,呆滞的眼珠转了一下,定在她的脸上后。
她松了一口气,笑着和他说:醒了就好。
然后她就走开了。
他愣了一下,努力爬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她正在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分给其他的孩子们。
还笑眯眯地说:没关系,慢点吃,姐姐这里还有。
看到那些孩子们欢呼着去她那里领吃的,喊她姐姐,看她对着那些孩子们笑。
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暴虐的嗜杀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继续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