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她,与八年前在阴雨连绵的破庙里抱着他,不让他去报复将她在重病时撵出去的包子铺,和他说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去活是好的时,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
真诚,又设身处地地替其他人想,永远像初夏的阳光般热烈又温柔。
荆无命几乎是濒死般地渴求着这些。
他开口,不知何时,声音竟有些哑:“好。”
“我记住了。”
然后江舟就看见荆无命的心满意足值刷地一下又跳到了50%。
……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就心满意足了?
江舟实在摸不清原因,难道是因为说上官金虹坏话?
于是她张嘴就骂道:“上官金虹是大坏蛋,早晚不得好死。”
然后就看见门边伸进来一只脚,抬头看,是领着一个年轻人的上官金虹。
……你瞧,这不就很尴尬了。
上官金虹不愧是一代枭雄,被江舟贴着脸骂还能面不改色。
他坐在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他一向只喝清水,因为他觉得水能清心,只喝水的人,心绝不会乱。*
上官金虹含笑和江舟道:“这是你没出息的弟弟,上官飞。”
又和后面的年轻人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姐姐。”
上官飞此时还是一个穿着黄杉的小少年,但已经能看出原著后期的影子。
只听他阴阳怪气道:“好的,父亲,姐姐。”
“反正家里有一个私生子,再多一个私生女也很正常,是吧,父亲,姐姐?”
以上官飞的性子,他原本只想装糊涂,装作不知道荆无命的私生子身份。
但没想到父亲这么过分,又领回来一个私生女!
于是尚还年轻的上官飞炸了。
听了他的阴阳话,上官金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荆无命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但江舟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江舟看看上官飞,又看看上官金虹,忽然笑了。
“爹,”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给我‘最好的’之一?”
上官金虹抬起眼皮看她。
江舟非常自然地在上官金虹对面坐下。
她托着腮,歪着头打量上官飞,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得仔细极了。
看完了,她点点头,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
她转向上官金虹,一脸真诚:“爹,你刚才介绍的时候说‘没出息的弟弟’,我还以为你是客气。现在我信了,你是真觉得他没出息。”
小少年的脸色变了一变。
江舟又转回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弟弟啊,你刚才那话,是想气谁呢?”
“是想气我?那你这火候可差远了。我见过的阴阳怪气,比你吃的盐都多。你这茶艺,搁我们那早就被领导和同事孤立穿小鞋啦。”
虽然上官飞听不懂后面的领导同事是什么,但从字面可以大体理解,他的脸色又变了一变。
“还是想气你爹?”江舟继续道,“那你更想岔了。你爹什么人啊?你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阴阳怪气的本事是不是遗传的——他要是能被你这几句话气着,他还能是你爹吗?”
上官金虹端着茶盏,居然真的笑了一声。
上官飞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变”来形容了。
江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声道:“你刚才那句话,想说的无非是:第一,荆无命是私生子,你瞧不起他;第二,我也是私生女,你更瞧不起我;第三,你爹搞出这么多私生的,你连你爹一块儿瞧不起。”
“可是,”江舟笑眯眯道:“你的想法,重要吗?”
上官飞不服气地想要说话,江舟打断了他。
“不重要。”
她示意上官飞看看上官金虹和荆无命的站位:“你能让你爹把他和我撵出去吗?”
上官飞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看着上官金虹的表情,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舟同情地看着他,道:“没有话语权的滋味,很难受吧?”
黄杉小少年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上官金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走吧,”他对荆无命说,“去演武场。”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你姐姐说得对。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有出息。”
上官飞的脸色彻底白了。
荆无命没有说话,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踏在上官金虹的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影子般随在他身后。
两人走过抄手游廊,绕过一道月洞门,演武场在前方不远处。
上官金虹忽然放慢了脚步。
“那个女孩,”他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很在乎你啊。”
荆无命的脚步顿了一顿。
极短的一顿,短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但上官金虹不是一般人。
“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上官金虹继续往前走,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明着是在教训上官飞,暗着——”
他没有把话说完,忽然又问了一句。
“她替你出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荆无命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什么。”
上官金虹轻笑了一声。
没想什么。
这本身就是答案。
若真的没想什么,就不会知道自己“没想什么”。
上官金虹没有再问。
他向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