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现在离开,下次再想找到这层,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钟雪的脑中忽地闪过了江燎那张时而出现、时而隐没在顶灯光中的脸,她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听他把话说完。
——他当时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什么线索都可以!钟雪的大脑飞快的运转着、回忆着。
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钟雪?”
52层的空旷回廊中,突然从背后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钟雪浑身一震,还没去看,就已经凭借声音认出了来人!
“宋——”
钟雪仿佛身处坍塌之下看却见缝透微光之人,极速转身正欲叫出对方名字,可大起大落的现实却怎么都不肯放过她——
宋陵七似乎是因为听到声音才从房间内走出来查看,发现来人是钟雪,也没显出半点异色。
……他还是那样一副得体的笑脸,表情甚至可以称之为体贴。
然而钟雪却怎么都无法平静——她已经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切!
眼前的这个“人”,头颈以下身体上的仿真皮肤居然都被撕扯的零零碎碎,胸膛内暴露在外的控制器、工控机正在稳定频闪,本应是心脏的部位,却是一颗冰冷的电机!
状况接二连三,钟雪已经没力气喊叫了,她颓然半依在墙上,随着宋陵七的靠近艰难的挪动着后退。
宋陵七察觉到对方的恐惧,立即停下脚步,视线掠过她手中的头颅和遍体鳞伤的身体,假皮绷紧的脸在微笑时酒窝隐现,用与最初相遇之时无异的语气安抚道:
“钟雪,不要怕。”
“……”钟雪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忽然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有比害怕更重要的事:
“这儿是最高层吗?”
“对,这儿是第52层。”
“真的是……最高层……”
“没错。”宋陵七语气依旧轻柔,他又前进了一步:
“你受伤了,手中也是参与者吗?看起来似乎不太好……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愿意给我一个帮助你们的机会吗?”
……机器的身体、又是机器!为什么都是机器……难道——?
钟雪的脑内混沌一片,直觉却超越一切成为了最高主宰!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又一串咕噜噜的艰涩气音,最后终是泄气般慢慢滑坐在地,垂下头望着手中的谭妙理,发出了微弱又哀恸的泣音:
“……救她……求你……救救她……”
“原来如此……”
钟雪抬头,怔怔的看着突然叹气的宋陵七,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了然又无奈。
怀中的头颅被拿走,钟雪手指下意识想要挽留,最终却只攥紧成拳。
宋陵七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将钟雪搀起,带着对方走进了他刚刚所在的房间。
钟雪迈进这间房的瞬间便被一种惊人的熟悉感所笼罩!并不是因为她曾经见过这个房间里的东西,而是它整体的形状、门窗的位置——
这……这不就是雾气散尽之后,她所处的那个房间吗?
……不,还是有所不同的。
因为,此时的这个房间里,已经被摆满了。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纯白色的病床,各种仪器上连接过来的管子正零零散散的搭在床上,地面上堆满了散乱的书籍。
钟雪曾经躲避过的、有着镜子的位置,却立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复杂设备,但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医疗的,很是格格不入。
就在钟雪到处打量的空档,宋陵七不知从哪里拖来了一个小型工具箱,用撬刀抵住谭妙理已经变形的头颅上后侧一扣一压,直接在钟雪阻止不及的惊呼中将谭妙理的金属头盖骨整块撬了下来——
宋陵七将附有磁铁的微型照明工具吸在自己的额头上,细致的拨弄着谭妙理的脑内部件:
“……好消息是核心处理器和存储单元还没被完全损坏……坏消息是虽然意识数据仍在,但维持运行的硬件——冷却、辅助单元之类的都要不行了……”
“那……?”
头盖骨撬开后,钟雪也能看到谭妙理头颅中还在微弱闪动的信号灯,知道对方还没有完全死亡却危在旦夕,心中惴惴。
“用意识迁移延长生命,也是卫教授的科研瓶颈,我猜师父是知道根本找不到解决办法的,他只是想闲逛。”
宋陵七从谭妙理的头颅中理出传导光纤,用剥线钳剥离保护套道:“这里没有熔纤机,只能冷接了。”
钟雪紧张的盯着对方的动作,直到宋陵七忽然伸手摸向后脖颈——
“怎么……”
钟雪话音未落,却见宋陵七在自己后颈处的线束里拨弄了一阵,捏住其中两根,用力一拽——
叫人牙酸的嘎吱声从似乎是金属脊椎的深处传来!那两根线只被拽出了一截,并没有完全断掉。
“还有自伤限制呢。”宋陵七将斜口钳交给钟雪,指了指那两根线,笑着说:
“麻烦你,哪个上面有字母S的,拉长一点出来,靠下剪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