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的能力……在‘击穿’之前先发动的,是枭神的能力——‘求真’。”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江燎手中的枭神已经穿过了那页薄薄的纸,从笔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纸张玻璃般破碎化为璀璨星尘,光芒安抚了整个异动的空间,也在病床上慢慢地凝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卫教授。”江燎缓步来到床边,率先开口。
病床上的男人脸上难掩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很明亮、很有力,他咳嗽着靠在江燎为他垫起来的枕头上,打量了江燎半晌,忽然笑了。
“还以为会是什么样的人,原来是个跟我差不多的人。”
钟雪怀疑卫教授是不躺得太久躺眼花了,她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也没看出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差不多”的地方,小声对宋陵七耳语道:
“原来‘击穿’之前能见到岛主吗?”
“不是的,只有枭神的‘求真’才能让岛主显现,每个人‘器’都有自己特殊的能力。”宋陵七也很配合的在她耳边小声答。
江燎将手记本递给卫教授,道:
“开始我以为您是因为鄙视自身的血肉皮囊,所以寄托于机器。但当我参观了您这座人生博物馆,发现原来理想主义者也会恐惧死亡。”
卫平生闻言一愣,他并未因此感到冒犯,反而接过手记本,神色复杂的自嘲道:
“恐惧死亡是一种本能,我也是人类,又怎么能免俗?我所剩无几的生命已经追不上科技的发展速度了,虽然把一生都献给了事业,但似乎也没得到垂怜……”
“被什么垂怜?”江燎反问,“除了您自己之外,没人有资格定义您的胜败,您的算法抗争过灾难,您的研发带来过拯救……如果这都不算成功,那什么才算?”
“……‘感觉不到满足’是永恒的折磨,也是天赐的宝物,”卫平生慢慢说,“就是因为它的陪伴,我才能一直一直往前走……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所以,我绝不会否定它,哪怕是现在……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候……”
“只要离开就再也无法通过楼梯回去的初始0层中,那个无头的机器人对您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是梦寐以求的‘移星’计划的成功?还是让机器得到意识变得完整,从此不再被□□的病痛囚禁?”
“大概……二者都有,搅合在一起,我自己都已经搞不清了。”卫平生轻声道。
“正是因为‘搞不清’,才证明了您从未背离过‘人’的本质,无论获得什么样的奖项都不能让您止步——我倒是非常喜欢这一点,‘感觉不到满足’可是实现进步的重要意志,哪怕有人贬低它为偏执。”
“不否定、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不满足’却也让我感到痛苦,让我怕死,让我变得……瞧不起自己……”
“既然您认为身体和意识能够分离和迁移,为什么不试着把即将到来的终点也当作一场梦呢?”
卫平生浑身都颤抖起来:
“陷入永远醒不来的梦吗?那也太冷了……一想到再也醒不过来,我就恐惧的浑身发抖……我的理智知道这很可悲,因为我根本不能改变现实,但是我的每个细胞都在为了我挣扎求生,我又怎么能够轻易放弃?我还没看到计划成功,我还没完成很多的项目,我还有没实现的想法……我很怕……怕到无法合眼……怕‘死亡’让这一切都变成无可挽回的‘失败’……”
江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戏谑退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您奉献过的、热爱过的、发声过的,都已经融入了人类意识的共同体中,被褒奖、被认可、被接纳,您可以感谢自己的身体,它已经竭尽全力的燃烧过了——您这场梦做的很棒哦?”
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无边幻象,落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声音也变得空泛:
“认识到生命终要落幕的渺小是一个永恒的课题,我一样会感到恐惧……而且我还不如您,对于死亡简直害怕到想都不能去想——于是我自制了一种精神的自我催眠,叫'永无止境的当下',只要不去想终点,那终点就不存在……怎么样?是不是很逃避、很好笑、很实用?所以我也不会劝您像是每一天都会重复一样安眠、再等待醒来——”
明明是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梦话,钟雪没明白一点,卫平生却似乎听懂了,看着江燎,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
江燎恍若大梦初醒,打断他笑道:
“啊、说直白点,我不是来给您盖晚安被子的,我是来给您拆承重墙的——这52层的回廊困住了您,让您忘了每个人最后都是要以另一个形态,重新回到0那个初始层的。”
卫平生闻言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哀道:“是的……生命的起点和终点本就是同一个点,最终所有人都要重回0层……”
“那儿没准是个所有可能性坍缩的、下一次旅程的起点呢,您只是比其他人先拿到了入场券。”江燎微微抬起枭神,一点亮芒反光掠过他的眉尖:
“而我现在要给您检票了——无论您同不同意,希望不要被我的体贴感动,因为人总要面对现实不是?”
江燎那副“强行检票”的嘴脸直接打破了卫平生刚刚酝酿好的悲伤情绪,登时叫他有点哭笑不得:
“气氛都被你搞没了……算了,来吧,我服输!”
卫平生哈哈大笑,语气中反而充满了释然和豪气——这才是一个优秀之人应有的、面对终局的气势。
江燎的嘴角弯起,枭神在他指尖流畅的旋转了两圈,不容拒绝却温柔的没入了卫平生的眉心——
建筑的根基被彻底撼动,钟雪站立不稳,一把抓住身边的宋陵七,却惊讶的发现对方的身体机器结构已然消失,自己居然抓到了一只温热的、结实的胳膊!
钟雪被惊的马上松开手,脚下却崩裂开来,整个人身不由己向下坠去!
目之所及开始尽数化为黑沙,在天崩地裂的消散中,钟雪看到了已经恢复了完整身体却十分虚弱的谭妙理,苍白的犹如一触即碎的初雪,她同样在下落,但是非常近,钟雪拼命伸手想要抓住她,却总是只差那么一点没能够到——
“妙理姐——”钟雪嘶声呼喊,声音却被混乱的消散撕得粉碎。
一次,两次……不断的失之交臂。
就在钟雪走完九十九步快要放弃的一秒,另一个人迈出了最后一步。
是谭妙理,她伸出无力的指尖勾住了她的。
钟雪用尽全力反手抓住对方,闭上眼睛,堕进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