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闻言大喜,连声道:“娘觉得舒服便好!”
张东家也松了口气,又诊了脉,道:“药已对症。老太太且安心歇息,这药每日一剂,连服三日再看。”
鲁大点头应下,神色缓和许多。他又看向许娇娇,忽然道:“小女娃,你那些草药,是要卖的吧?”
许娇娇一愣,忙道:“是,正是想卖给张记药铺。”
鲁大一挥手:“掌柜的,这女娃的草药,我买了!你按市价算,钱我来出。”
鲁大见他娘有好转,对张东家也恭敬了许多,由张家匹夫转成掌柜的,对许娇娇更是心存感激。
张东家却未立刻接话,他看向许娇娇,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小娘子,你方才说的诊治思路……令尊许大郎,可是落溪村的许铭许大郎?”
许娇娇讶然点头。
张东家脸上顿时浮现感慨与怀念:“果然……方才听你提及鲁老太太的症候,又提到那几味药,我便觉得这思路似曾相识。许大郎与我,算是故交了。”他转向一脸不解的鲁大与李二根解释道,“约莫五六年前,我这铺子里收到一批以次充好的药材,险些酿成大祸,是路过的许大郎一眼辨出,当众点破,才替我保住了招牌,也免去一场官司。许大郎医术精湛,性子却淡泊,不喜张扬,此后虽偶有往来,也多是他指点我些药材鉴别之道,鲜少谈及病症。方才听小娘子提及,才知大郎竟已仙逝……”言罢,他神色黯然,沉默片刻,再看向许娇娇时,眼神里已多了几分长辈的怜惜。
他正色对鲁大道:“大当家美意,张某心领。但许小娘子这些草药,铺子按市价收,钱款分文不少,此乃买卖本分。至于谢仪,”他看向许娇娇,“既是故人之女,又于今日之事有启发之功,张某自有道理。”
张东家走到柜台后拨动算盘:“黄精、石斛皆是上品,那黄堇炮制也得法……共计三千二百文。”他顿了顿,看向孙二根,“二根兄,铜钱沉重,不如兑成银子?另外,许大郎昔年之恩,张某一直未曾寻得机会报答。这些药材市价之外,我再单独加二两银子,权作给故人之后添件冬衣,万勿推辞。”
于是,张东家将药材钱兑了二两九钱银子,又包了额外的二两,一并交给李二根仔细收好。
……许娇娇又惊又喜,推辞了一番收下。
鲁大见事情已了,老娘病情也见了起色,便不再纠缠。他吩咐手下小心将母亲抬上牛车,对张东家撂下话:“三日后再来!”说罢,朝许娇娇点了点头,一行人径直离去。
“许小娘子。”张东家沉吟道,“你年纪虽小,却心细懂事。往后若采得药材,尽可送来。”他顿了顿,从柜中取出一套银针和两本医书,“这些你拿着,看你是个有慧根的,于医道颇有些见地,虽年岁尚小,但往后勤奋,必有所成,望莫推辞。”
许娇娇看着那套光泽温润的银针和和医书,心里虽万分喜爱,却连忙摆手推辞:“张伯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今日您已额外照顾了药材钱,娇杏心里感激不尽,不能再收您的东西了。”
张东家见她态度坚决,神色诚恳,不由想起她父亲许大郎当年也是这般清正自持的模样,心中更是感怀。他将东西轻轻推回许娇娇面前,温声道:“小娘子莫要推辞。这套针具与医书,并非寻常馈赠。你父亲当年点醒我的,何尝不是医者之眼?这些物件,是盼你能传承父志,莫要荒废了这份难得的天资与心性。再者,你既叫我一声伯伯,长者所赐,聊表心意,你且安心收下便是。”
许娇娇闻言,知道再推辞反倒不美,又见张东家目光真挚,这才郑重地双手接过,深深行了一礼:“娇杏多谢张伯伯厚赐,定当谨记伯伯教诲。”
张东家见她收下,面露欣慰,这才又拱手向孙二根道:“二根兄,今日也多亏你引见。许小娘子往后若来城里,还望二根兄多加照应。”
孙二根憨厚地笑着应下:“东家放心,那是自然。”
说罢,他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东家,还有个不情之请……浑家这几日腰腿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夜里睡不踏实。可否请您再费心,给开几副对症的药?”
“此乃医家本分,二根兄何须客气。”张东家欣然点头,引孙二根到一旁仔细问了症状,沉吟片刻,便提笔写下一张方子,亲自抓了药包好,口中还细细嘱咐着煎服的禁忌。许娇娇在一旁看着那几味药,像是祛风除湿、强健腰膝的,心里便猜是治疗腰腿疼痛的。
孙二根小心地将药包提在手中,口中连连道谢。。
出得药铺,孙二根看了看天色:“咱们得快些回集市了。三郎那孩子也该回来了,说好了东门瓦子会合。”
两人匆匆往回赶。到了东门瓦子集市附近,果然看见三郎已经等在约定好的地方。少年肩上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脸上带着喜色。
“爹!”三郎迎上来,“我见到大哥了,他很好,还托我给娘捎了些东西。”说着拍了拍褡裢,“大哥说,里头有他这两个月的工钱,让给娘抓药用。”
孙二根神色怅然又带着一丝欣慰,点了点头:“好,好……”
“娇杏,”三郎和他阿爹打过招呼,又笑着问娇杏,“菰城好玩不?”
“好玩。”娇杏笑着回了一句。
三人回到李婆子的摊子前时。李婆子早等得心焦,见他们平安回来,又听孙二根细细说了药铺里的事,又是惊又是喜,搂着许娇娇直念菩萨保佑。
许娇娇从孙二根那儿要了三百文铜钱,塞到李婆子手中:“阿婆,这钱您收着。”
李婆子推辞不受,说这是许娇娇的造化,也是她运气好,遇到这样的好事,许娇娇不依,说阿婆若是不收,就是不把她当自己人。李婆子见她坚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又细心交代:“如今有了银钱,买些吃食日用,剩下的你要仔细妥帖收好。”
许娇娇却道:“阿婆,这些银子我放在山里不放心。能不能……请您帮我收着?”
李婆子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利害。她郑重应下:“你放心,阿婆一定收好。”
许娇娇这才安心。她将四两银子交给李婆子,自己只留下几钱碎银和几十文铜钱应急。
钱财安置妥当,孙二根见山货月卖的差不多了,眼见着看色不早,便收拾了剩下一点山货,一行四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暮色中回到落溪村,在李婆子家吃了晚饭。李婆子先打发三郎家去回了金桂,说孙二根晚些到家,省的金桂担心。
许娇娇则将零钱买的几包盐、饴糖和粗布分了一半送给李婆子,李婆子推辞再三才收下。李婆子又让孙二根将许娇娇送到山上的茅屋,帮她安顿好买的一些零碎东西,才告辞而去。
旺财早已欢叫着来接她。回到茅屋,点亮油灯,许娇娇将今日所得一一取出:张铺主送的银针、医书,自己留下的散碎银钱。她轻轻摩挲着那套银针,心中涌起一股安定的暖意。
今日虽不能显露太多,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有了这笔钱,有了张东家这条门路,往后的日子便有了指望。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许娇娇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