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山间起了凉风。许娇娇心里着急——若是热入心包的重症,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终于,在天色将暗未暗时,她们看到了青坑村稀疏的灯火。
桂花的家在村东头最破败的一处,茅草屋顶有些地方已经塌陷,用树枝胡乱撑着。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病气混杂着霉味的沉闷气息。
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几乎看不出起伏。
孙大嫂早就等急了,她迎上来一脸的急色:“怎的恁久,我等的心里快冒烟了。”
瞧见许娇娇,孙大嫂按下心中的惊奇,忙道:“快瞧瞧旺儿,我一直给擦手脚,却没甚大用。”
许娇娇快步走到炕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去,心头一紧。
孩子瘦得脱了形,面色潮红却唇色发绀,呼吸浅促,额头烫得灼手。她轻轻扒开孩子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又掰开嘴看舌苔:舌质红绛,苔黄燥,口气秽浊。
“什么时候开始说胡话的?”许娇娇一边诊脉一边问。
“昨儿后半夜……”桂花一头一脸的汗顾不得擦拭,神色紧绷地看着她的动作,“姑娘,我家旺儿……我家旺儿,他…..还有救吗?”
许娇娇没立刻回答。指下的脉象让她心惊:脉细数而促,如雀啄食,时有时无——这是危重之兆。再摸四肢,果然如桂花所说,肘膝以下冰凉,但胸腹却烫手。
热深厥深,阳郁不达。这是热邪完全内陷,阳气被郁遏于里,不能外达四肢。若不及时透热转气,恐有阴阳离决之险。
“婶婶,有热水吗?”许娇娇冷静地问。
“有,有!”桂花忙答着要去端水。孙大嫂按住她,“桂花,你先别着急,擦把汗,在这里看着,我去端水。”
桂花感激的点头应允。
许娇娇从布包里取出银针,在油灯上烧了烧。她看着孩子瘦小的身体,深吸一口气——前世行医多年,今生却是第一次施针救人。
取穴:十宣放血泄热,曲池、合谷透表,内关、膻中开窍醒神。
她下针又快又稳,全然不像个八岁的孩子。桂花和端水来的孙大嫂在一旁看得屏住呼吸,只见银针落下,孩子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松。
行针约莫一刻钟,许娇娇起针,又取出带来的退热散,用温水调了少许,一点点喂给孩子。药汁顺着嘴角流出大半,她耐心地擦拭,再喂。
“今晚是关键。”许娇娇对桂花说,“我开的这药能清热开窍,但孩子病得太重,能否转机,就看今夜了。你守着,若子时前后能微微出汗,热退神清,就有希望。若还是高热不退……”
她没说完,桂花已明白,眼泪又下来了:“姑娘,若能救回我的旺儿,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别说这些。”许娇娇看了看窗外完全黑透的天色,“今晚我留下。你去烧些热水,给孩子擦擦身子,注意手脚保暖。”
孙大嫂见天色已晚,便和桂花说家去,明儿再来,桂花谢了又谢,孙大嫂一脸的担忧,却也安慰了她几句,又和许娇娇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桂花去烧热水,许娇娇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孩子,心情复杂。她冒险下山,暴露医术,值得吗?可若不来,这孩子必死无疑。
夜深了,山村寂静。油灯噼啪作响,映着孩子潮红的小脸。许娇娇每隔一刻钟就探一次体温,诊一次脉。
亥时末,孩子忽然躁动起来,四肢抽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姑娘!姑娘!”桂花吓得脸色发白。
许娇娇忙按住孩子,再次诊脉——脉象更急了,但隐约有外透之势。她当机立断,取出银针,刺入人中、涌泉。
“拿湿布来,敷额头!”
桂花手忙脚乱地拧了布巾。许娇娇一边行针,一边观察。忽然,孩子“哇”地一声,吐出大口粘稠的黄痰,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是好事——肺气通了。
果然,咳了一阵后,孩子呼吸渐渐平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娇娇伸手一探,热度开始退了。
“出汗了……”她长舒一口气,“有救了。”
桂花扑到炕边,摸着儿子汗湿的额头,喜极而泣。
子时过后,孩子的体温明显下降,虽然还在昏睡,但呼吸均匀了许多,四肢也渐渐回暖。许娇娇又喂了一次药,这次能喂进去大半了。
“熬过今夜,明天就能醒。”她说着,疲惫感涌上来。毕竟只是个八岁的身体,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又施针治病,实在撑不住了。
桂花忙在床边铺了席子:“姑娘,你快歇歇。”
许娇娇和衣躺下,几乎立刻睡着了。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中医院,穿着白大褂在病房穿梭。可转眼间,又变成小小的茅屋,旺财在院子里叫……
鸡叫头遍时,她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孩子。
体温基本正常了,面色从潮红转为苍白——是大病之后的虚弱,但不是死气了。脉象虽然细弱,但已有根。
“阿娘……”孩子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
桂花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旺儿?旺儿你醒了?”
孩子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确确实实醒了。他看着许娇娇,小声问:“阿娘,她是谁?”
“她是救你命的恩人!”桂花搂着儿子,又哭又笑。
许娇娇也笑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再次诊脉,调整了药方:“热邪已退,但气阴两伤。接下来要益气养阴,慢慢调理。”
她写下新方:太子参、麦冬、五味子、生地、玄参、甘草。又交代了饮食禁忌:“这几天只能喝稀粥,不能吃油腻。等精神好些了,才能慢慢添食。”
桂花一一记下,又要掏那五个铜板,被许娇娇坚决拦住了:“婶婶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吧。等他好了,有空去山上帮我采些草药就行。”
天已蒙蒙亮,许娇娇该回去了。桂花坚持送她到村口,一路不知说了多少感谢的话。
“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子记一辈子。”分别时,桂花又落了泪,“等旺儿好了,我带他去给你磕头。”
“桂花嫂嫂别这样,好好照顾孩子。”许娇娇摆摆手,转身走上了山路。
晨光熹微,山间雾气缭绕。许娇娇独自走在回山的路上,虽然疲惫,心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她救了一个孩子。用这双手,这个身体,前世的学识,今生的机缘。
山路蜿蜒,她一步步走着。
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清脆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