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老人安置在屋内唯一的床上,许娇娇仔细检查伤口。蛇毒虽已解,但伤口处理不当,感染深入肌理,脓液积聚,周围皮肤发黑发硬,这是气性坏疽的征兆。
“伤口必须清理。”她冷静地说,“会很疼,老人家要忍一忍。”
老人虚弱地点头:“姑娘放手治吧……总比死了强。”
许娇娇取来烧开的水,用自制的竹镊子和纱布,开始清创。腐肉要一一剔除,脓液要引流干净,这个过程极其痛苦,老人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那汉子和妇人在旁看得脸色发白,妇人更是转过头去不敢看。
清创完毕,许娇娇敷上自制的解毒生肌散——以金银花、蒲公英、地丁、黄连等清热解毒药为主,再加乳香、没药活血生肌。又开了内服方:仙方活命饮加减,托毒外出。
“伤口每日换药一次,内服药早晚各一剂。”她交代道,“这三日最关键,若肿胀开始消退,伤口转红,就有希望。若继续恶化……”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汉子千恩万谢,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半袋糙米和十几个铜钱:“家里就这些了,姑娘别嫌少……”
“米我收下,钱拿回去抓药。”许娇娇只取了糙米,“药不便宜,你们还要吃饭。”
送走这一家三口,已是日暮西山。许娇娇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上还残留着伤口脓血的腥臭。她打了水,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
旺财蹭过来,呜呜叫着,似乎知道主人累了。
许娇娇摸摸它,轻声道:“旺财,我今天救了个人呢!”
可是心里并不轻松。那样的重伤,她其实也没有十足把握。若在从前,有抗生素,有清创手术,治愈率会高很多。可在这里,她只能依靠草药和针灸,还有那一点点运气。
夜色渐深,她点亮油灯,翻开张掌柜送的《伤寒杂病论》。书页已有些卷边,上面用细笔做了不少批注——是她根据前世记忆加上去的。
医道漫漫,她知道的还太少。
三日后,那汉子又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背上扛着一捆柴,手里提着一只野兔。
“姑娘!我阿爹好多了!”他满脸喜色,“肿胀消了一半,伤口开始长新肉了!镇上的郎中说,要不是姑娘处理得及时,这条腿肯定保不住!”
许娇娇心中一松:“那就好。药要继续用,直到伤口完全愈合。”
汉子放下柴和野兔,搓着手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我打了只兔子,还有些柴火,姑娘别嫌弃。”
这次许娇娇没有推辞。她知道,对于这些朴实的乡民来说,接受他们的感谢,比拒绝更让他们安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
“后山那个小神医,连快烂掉的腿都能治好!”
“听说她才八九岁,长得跟仙童似的,下针如神!”
“许大郎的女儿,果然得了真传!”
赞誉越来越多,求医者也与日俱增。许娇娇的茅屋前,渐渐有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静尘再来时,神色愈发忧虑。
“小施主,庵主已经问起你了。”她低声道,“说你这里人来人往,扰了佛门清静。”
许娇娇皱眉:“我这儿离庵里还有一里多地,如何扰了清静?”
静尘欲言又止,最终只叹道:“总之……你要小心。静非最近常往后山这边来,说是采蘑菇,但我看她东张西望的,不知在找什么。”
送走静尘,许娇娇心中警铃大作。她不怕治病救人,却怕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水月庵那个地方,总让她觉得不安。
这日,她正在院中教旺财捡柴——这小东西越来越聪明,能听懂不少指令——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不止一两个,像是一群人。
许娇娇站起身,手不自觉握紧了晾在一旁的药锄。
只见山道上,七八个人抬着个门板,急匆匆往这边来。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床单,看不见面容。后面跟着男女老少十几人,有的哭,有的喊,乱成一团。
“娇杏姑娘!救命啊!”
人群冲到篱笆外,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噗通跪下:“姑娘,我兄弟从屋顶摔下来,昏死过去了!郎中说没救了,求您看看!”
许娇娇心头一沉。这种外伤导致的昏迷,最是凶险。
她快步上前,掀开床单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伤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头顶有个鸡蛋大的血肿,右侧瞳孔散大——这是颅内出血的典型体征。
“什么时候摔的?”她急问。
“快、快两个时辰了!”旁边一个妇人哭道,“从屋顶滚下来,后脑勺着地,当时就昏了,叫不醒……”
两个时辰。许娇娇心往下沉。若在从前,还能送医院开颅减压。可在这里……
她伸手诊脉,脉象沉细微弱,如游丝将断。又翻开眼皮细看,右侧瞳孔已完全散大,对光无反应。
脑疝形成了。即便在前世,这也是九死一生的危症。
“姑娘,能救吗?”那汉子眼巴巴望着她,眼中满是绝望中最后的希冀。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许娇娇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摧毁一个家庭的希望。
可医者不能骗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伤得太重,我……无能为力。”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哭声。那汉子瘫坐在地,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
许娇娇别过脸,不忍再看。她转身进屋,取出一小包安神的药粉:“这个拿去,若他……若他走时痛苦,可兑水喂少许,能让他安详些。”
汉子接过药包,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朝许娇娇磕了个头,哑声道:“多谢姑娘……实话相告,总比……总比给我们虚妄的希望强。”
人群抬着门板,哭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