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婆子站在院里,深深吸了几口气,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这才朝着村东头走去。
她的脚步依然稳当,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一去,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就像当年许大郎救了她当家的命一样——有些恩,得还;有些人,得救。
她挺直了腰杆,敲响了张婶子家的门。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村里就闹腾起来了。
最先响起来的是张婶子那破锣嗓子:“作孽哟!我昨儿夜里梦见死去的了尘师父了,一身是血地跪在菩萨跟前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徒弟静尘有难了,让我设法搭救。一早醒来,我这心口就一直跳,跳得我哟……”
她拍着胸口站在自家门口,声音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几个早起的妇人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王寡妇挎着个篮子从西头过来,一脸煞有介事,“我昨儿也梦见庵堂上头黑云压顶的!一早儿我这心里也不得劲。”
“李婆子昨日说她也梦见了尘师父和静尘那个小尼姑,我还不相信。可巧昨晚,我也梦到了庵堂。”
“哟!你们这一个二个的都做梦梦到庵堂,这可不是好事,莫非庵里真有甚不妥?”有妇人插话。
”怕是庵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得去看看,给菩萨上柱香!求求菩萨才好啊!”张婶子声音依旧很大。
“不干净,庵堂都是比丘尼,出家人能有什么事?”
这话像一滴水掉进油锅,一下子炸开了。
“出家人!你看那水仙姑像个出家人吗!”王寡妇插嘴,“我上回初一去为我那死鬼上柱香,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那水仙姑手腕上戴着一个恁粗的大金镯子。”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亲眼所见。”王寡妇将手中的篮子换到右手,抬起左手比划。
“我看那水仙姑挺和善的。”一个男子道。
“呸,和善什么?上回我去上香,就因为香油钱填少了,她那眼睛哟,瞪的要吃人呢!”
还有哦!我看到——她盯着一位后生哥看,眼睛都直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
“就是就是!我娘家表妹的闺女,前年说是送到庵里修行,后来就没音讯了。问水仙姑,她只说还俗嫁人了,可嫁到哪儿也不说……”
人群越聚越多,李婆子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站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香篮,装出一副又怕又急的模样:“各位乡亲,我老婆子昨夜是真做了噩梦。了尘师父那么好的人,生前可没少的她恩惠。静尘那孩子……唉,也是个苦命的。我想着,咱们这么多人去上柱香,给庵里驱驱晦气,也算是积德。要是没事最好,要真有什么事……”
她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谁都懂。
陈老爹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眼圈都是红的:“我去!我孙子前年丢了,要是、要是真跟那庵子有关……”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抹眼泪。
这一下,人群里那些家里丢过孩子、或是闺女还俗后杳无音讯的,全都炸了锅。
“走!去看看!”
“对!青天白日的,还怕她个尼姑不成?”
赵秀才本来在自家院里读书,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皱着眉头出来:“诸位乡亲,这是要去何处?”
李婆子忙上前,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赵秀才听完,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佛门清净地,若真有龌龊,确实不该。只是……无凭无据的,这般兴师动众,怕是不妥。”
“所以才要去看啊!”张婶子急道,“赵先生您读书明理,跟咱们一块儿去,要真没事,您给作个证;要有事,您给主持公道!”
这话说到了赵秀才心坎上。他清清嗓子:“既然如此,赵某便随诸位走一趟。只是切记,不可鲁莽,一切依理依法。”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村。李婆子走在最前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偷偷往后山方向瞥了一眼——也不知道娇杏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水月庵还沉浸在清晨的静谧中。
庵门紧闭,连早课的钟声都没敲。众人走到门前,王寡妇上前“哐哐”砸门:“开门!上香来了!”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怪了,”张婶子嘀咕,“往日这时辰,早该开门了。”
赵秀才示意众人安静,自己上前叩门:“庵主可在?落溪村赵某携乡亲前来上香,还请行个方便。”
还是没动静。
陈老爹急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砸开!我孙子说不定就在里头!”
“不可不可!”赵秀才连忙拦着,“破门而入,于理不合……”
他话还没说完,庵墙那头的缺口处忽然蹿出个黑影——是旺财。小黑狗冲着人群“汪汪”叫了两声,又扭头往庵里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像是在带路。
“这狗……”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山上那孤女——娇杏养的狗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婆子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娇杏在示意。她立刻道:“连狗都急成这样,里头肯定有事!咱们从这儿进去看看!”
说着,她带头从那缺口钻了进去。众人见状,也顾不上许多了,一个接一个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