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乱着,外头传来喝声:“让开!官差办案!”
人群听到声音,急忙分开两边。孙都头带着四个公人走了进来。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赵秀才身上:“赵先生,怎么回事?”
赵秀才起身行礼,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又把记下的证词递过去。
孙都头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姑娘还蜷在墙角,王寡妇正端了碗热水喂她们。
“庵主何在?”孙都头沉声问。
水仙姑被推上前。她这会儿反倒冷静了,理了理鬓发,开口道:“孙都头,这都是误会。这两个丫头是家里人送来的,说是养不活了,托我照看。至于那些证词……”
她冷笑一声:“乡野村妇,嚼舌根子的话也能信?赵秀才,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就由着她们污蔑出家人?”
赵秀才气得胡子直抖:“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人证?”水仙姑斜眼扫过众人,“都是些跟我有过节的。物证呢?你说我拐卖,卖身契呢?你说我养汉子,汉子呢?”
这话问得众人一窒。是啊,那男人跑了,卖身契也没找着。
孙班头沉吟片刻:“既如此,便请庵主随我等回衙门一趟。若真清白,明府大人自有公断。”
“我不去。”水仙姑昂着头,“我一个妇道人家,进了公门,名声还要不要?孙都头,您行行好,就在这儿问。该说的我都说。”
她说着,瞅准机会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往孙都头手里塞了个东西。孙都头手指一捻,是块硬硬的、冰凉的是银子。
孙都头面不改色,将银子揣进袖里,语气却缓了些:“庵主说得也有理。这样,赵先生,您把证词给我,我带回去呈给明府。至于庵主……暂且留在庵中,不得外出,等明府定夺。”
“这怎么行!”张婶子第一个跳出来,“她要是跑了怎么办?”
“就是!都头,您可不能偏心!”
孙都头脸一沉:“官府办案,自有章法!尔等再敢喧哗,以扰乱公务论处!”
众人被他这么一喝,都噤了声。乡下人到底怕官。
赵秀才却不怕。他上前一步,正色道:“孙都头,此案关系数条人命,岂能如此草率?依学生看,当立即搜查庵堂,寻找更多证据。再者,庵主必须羁押,以防串供或逃匿。”
“赵先生,”孙都头皮笑肉不笑,“您是读书人,不懂我们办案的规矩。没有真凭实据,怎能随便搜庵?至于羁押……总要等明府发了话。”
两人正僵持着,后山方向忽然传来喊声:“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回头,只见栓子搀着静尘,许娇娇跟在后面,三人从后山小径走了下来。静尘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神色却带着破釜成舟的决绝。
她走到院中,对着孙都头深深一礼:“官爷,贫尼静尘,原是这庵中弟子。贫尼可以作证——水仙姑确与外人勾结,拐卖女子。后山石屋里,还关过不知多少人。柴房那两个孩子,只是其中之二。”
水仙姑看见静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个贱人,胡说什么?!”
“贫尼没有胡说。”静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页泛黄的纸,“这是贫尼这些年偷偷记下的——某年某月,送来几个女孩;某年某月,送走几个。虽不全,也能看出些端倪。”
她又指向佛龛:“那里有暗格,水仙姑的账本、书信,都藏在里面。”
孙都头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几页纸,又看看佛龛,终于挥手:“搜!”
几个衙役上前,在佛龛上摸索片刻,果然找到机关。暗格弹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账册、书信,还有一沓卖身契。
孙都头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越看脸色越青。上头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收女孩几名,价几何;某年某月,送往某地,得银多少。最后头还记着打点官府的花销——某某公人多少,某押司多少,连明府大人也赫然在列!
“好、好得很!”孙都头将账册重重摔在地上,指着水仙姑,“给我拿下!”
水仙姑腿一软,瘫倒在地。
两个公人上前给她上了枷锁。她忽然挣扎起来,嘶声道:“孙都头!孙都头你不能这样!宋大人那里……那里我每月都有孝敬!你不能……”
“闭嘴!”孙都头厉喝,“再敢胡言,罪加一等!”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公人急忙掏出块破布,塞进水仙姑嘴里。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水仙姑的话,但大家都自行选择遗忘——这样涉及明府宋大人的阴私之事,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置喙。
众人面面相觑。
赵秀才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王寡妇拉了一把。
“赵秀才,既然孙都头已将水仙姑羁押,那就没我们的事了,”她一边说一边给赵秀才使眼色。
赵秀才愣了愣,心里一阵愤愤,可终究还是忍气吞声地咽下脱口欲出的话。
水仙姑像条死狗一样被公人拖起来,押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许娇娇和静尘身上。那眼神毒得像蛇,淬着恨,淬着怨。
许娇娇挺直脊背,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缩。
水仙姑被押走了。孙都头将账册、书信、卖身契一一收好,又对赵秀才拱手:“赵先生,今日多亏您主持大局。这些证物,孙某带回衙门,定当如实呈报。”
赵秀才还礼:“有劳都头。”
孙都头又看向众人声音严厉,”凡是庵里的尼姑,都要随我们走一趟,录口供,你,说着伸手指向静尘:“你也随我们走一趟,做个证。”
静尘点头:“贫尼理应如此。”
许娇娇上前一步,目光澄澈注视着孙都头,她想开口说话,忽然想起来这里都是原先那些对她有偏见的村民,她若贸然开口,恐怕不但帮不了静尘,反而会因此连累她。
“大胆,”孙都头见是个怯生生的小娘子上前来拦着他,便脸色一沉,声若洪钟:“你一个小娘子快闪开!休要妨碍官府办案!”
“大人息怒,”李婆子见许娇娇出面,急忙上前将她拉过来,对着孙都头陪笑,“她不懂事,大人勿怪。”
静尘转身,轻轻抱了抱许娇娇,在她耳边低语:“小施主,不要担心,我走了,你多保重。”
许娇娇眼圈红了,用力拉着她,想要阻拦。可官府办差,她一个小娘子有什么办法?她也听到了水仙姑的攀咬——如若县令大人是清白的,水仙姑绝对不敢说出那样的话。
这世道。
她强忍着没哭,只是小声道:“静尘师姐,你要小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水仙庵。村民们在后头跟着,一直送到山口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