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老记下:“丙字十七号,长白山野山参,五十年份,炮制得法,评甲中。”
接着是川贝母,评了甲下。
轮到柴胡和当归时,周行老顿了顿。他拿起一片柴胡,对着日光照了照,眉头微皱:“这柴胡……炮制手法有些特别。”
张东家忙道:“这是铺子里学徒炮制的,用的是家传古法。”
周行老看向许娇娇:“小姑娘,是你炮制的?”
许娇娇上前一步:“回行老话,是我所制。”
“说说,如何炮制?”
“回行老,柴胡采回后,趁鲜切片,不用水洗。晾至半干时,用米酒喷润,文火慢炒至微黄。”许娇娇声音清晰,“如此能去燥性,保药效。”
周行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转向李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李真人仔细看了看断面,尝了尝,缓缓道:“酒性温和,助药上行而不燥。火候把握极好——外微黄而内仍白,恰到好处。”
关大夫也点头:“当归切片均匀,色泽油润,炮制也得法。可评乙上。”
周行老沉吟片刻,在名册上写下:“柴胡、当归,炮制得法,药性保全,评乙上。”
下了台,张东家有些紧张和激动:“娇杏,听见没?乙上!”
许娇娇却看向台上。鉴评还在继续,各色药材轮番登场。她忽然明白李真人为何要她来——不仅是崭露头角,更是让她亲眼看看,真正的医药之道是什么样子。
午时鉴评暂停。广场四周支起了小吃摊子,药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
张东家买了几个包子,和许娇娇坐在凉棚下吃。正吃着,沈夫人带着个丫鬟过来了。
“许姑娘,可巧碰上了!”沈夫人笑盈盈坐下,“方才我在台下看见你上台了,那柴胡炮制得真好。”
许娇娇忙道谢。
沈夫人压低声音:“我听叔父说,今日鉴评实则是为后几日筛选人才。能在首日得乙上以上的,都有资格参加明日的‘验熟药’比试。”
许娇娇心头一动。
正说着,远处传来骚动——甲字台前,永盛药行因呈了支拼接的百年老山参,被周行老当场揭穿,逐出盛会,三年不得参评。
周围一片哗然。
沈夫人叹道:“医药行当最重诚信,弄虚作假,确是自毁前程。”
许娇娇默默听着,心里更加清明。
申时末,北瓦子首日鉴评结束。
张记生药铺名列丙字台第四,晋级明日“验熟药”比试。
张东家喜不自胜,拉着许娇娇正要回铺子,却被一个青衣学徒拦住了:“行老有请,请往清风茶肆一叙。”
清风茶肆二楼雅间,周行老、李真人、关大夫、孙大夫都在。
周行老打量许娇娇片刻,缓缓开口:“小姑娘,今日那柴胡、当归,当真是你一人炮制?”
“是。”
“你师承何人?”
“家父原是乡野郎中,民女自幼跟着学了些皮毛。”
周行老目光微动,不由得想起前日与一位故友之子的一席谈话。那青年看似随意地提起许娇娇,言语间颇有深意。
也罢,既然各方都看在眼里,不如就摆在明处考一考。
他抬眼,语气平静:“明日‘验熟药’比试,考的是丸、散、膏、丹的制备。你可会?”
许娇娇如实道:“我只会制些简单的丸药、药散。膏方、丹剂,未曾学过。”
“无妨。”周行老摆摆手,“丸、散、膏、丹,根基皆在炮制。你既精于此道,明日比试,未必没有机会。”他转向张东家,“张记铺子往年成绩平平,今年能有这般进益,实属难得。你好生栽培这丫头,莫要埋没了。”
从茶肆出来,已是黄昏。
回铺子的路上,张东家难掩激动:“娇杏,周行老亲自夸你!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许娇娇却有些不安:“张伯,明日的比试……民女心里没底。”
“怕什么?周行老说了,基础在炮制。你炮制药材的本事,连行老都认可,还怕制不好丸药?”张东家安慰她,“今夜咱们好生准备一番!”
回到生药铺,周婶子和静心已备好了晚饭。听张东家说了今日的事,静尘眼中闪着光:“娇杏,我就知道你能行。”
店里的廖大夫和伙计听说了张记生药铺晋升明日的赛事,也都十分高兴,万大夫出诊不在。静心则满面欢喜。
饭罢,许娇娇回到后院准备。静尘默默帮她整理药材,静心轻手轻脚地研墨。
“师姐,静心,你们累了一天,快去歇着吧。”许娇娇看着两人眼下的倦色,心疼道。
“不累。”静尘摇头,“你明日比试要紧。我们虽不懂,但打打下手总是行的。”
许娇娇心头一暖,不再多说。
她取出小本子,翻到清热丸的方子。薄荷、连翘、金银花,加冰片和甘草。一步步来——碾粉、过筛、混合、蜜调。
静尘在一旁仔细看着,忽然道:“娇杏,这蜜调的火候,是不是很要紧?”
“是。”许娇娇点头,“蜜要炼到滴水成珠,温度太高药性会损,太低又粘合不好。”
“我帮你看着火候。”静尘搬了个小凳,坐在炉边。
静心则安静地分拣药材,把明日可能用到的都备好。
油灯下,三个少女各司其职。许娇娇专注地搓着药丸,静尘小心地控制火候,静心细细地挑拣药材。旺财趴在许娇娇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又安心地趴回去。
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许娇娇将制好的丸药装进瓷瓶,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她看向静尘静心,“谢谢你们。”
静尘微笑:“一家人,说什么谢。”吹熄油灯,三人各自回房。许娇娇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今日,她在盛会上的表现得了行老认可。静尘和静心也在铺子里有了事做,水仙姑的迫害暂时放下,她还没有足够对抗她们的力量。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