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日,天还未亮,裴宴便起身了。
秋月伺候他换上朝服——绯色罗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幞头。镜中的少年眉目清俊,神色沉静,通身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与沉稳。
“公子今日要进宫?”秋月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问。
“嗯。”裴宴应了一声,“若老爷回府,就说我午后便回。”
“是。”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裴宴登车,车夫一声轻喝,马车辘辘驶向皇城。
清晨的京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卖菜的、挑水的、赶早市的,在薄雾中穿行。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巍峨的皇城便出现在眼前。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庄严的光。守卫宫门的禁军认得国公府的车驾,查验了腰牌便放行入内。
裴宴在左银台门外下车,步行入宫。早有内侍等候,引着他往御书房去。
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几处殿宇,御书房便到了。这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的地方,不算宏阔,却处处透着天家的威严。
内侍通报后,书房门开启。裴宴整了整衣冠,垂首入内。
“臣裴宴,叩见陛下。”
“平身。”御案后传来一个温和却威仪的声音。
裴宴起身,垂手侍立。抬眼看去,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御案后,穿着明黄色常服,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睿智而深沉。他手边堆着几叠奏章,显是已处理了许久政务。
“江南一行,辛苦了。”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示意内侍看座。
“臣分内之事。”裴宴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恭谨。
内侍奉上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看似随意地问:“江南风物如何?”
“山清水秀,物阜民丰。”裴宴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
裴宴抬眼,见皇帝目光如炬,便知不必再绕弯子。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臣在江南暗访月余,查到些事,需禀报陛下。”
皇帝接过密折,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平静,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待看到某处时,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闻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许久,皇帝放下密折,抬眼看向裴宴,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些事,你可有实证?”
“部分有。”裴宴斟酌着回道,“江南道漕帮与沿途州县官员勾结,贩卖私盐、偷漏税赋,臣已拿到几处码头、盐场的账册副本,人证也有几个。只是……”他顿了顿,“牵涉的官员不少,有些还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故旧。若要一查到底,恐震动朝野。”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还有一事,”裴宴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关于江南路发运使崔琰。”
皇帝眼神陡然锐利:“崔琰?他怎么了?”
“臣查到,崔琰在江南这些年,不仅与盐商、漕帮往来密切,更插手茶政、漕运,从中牟利巨万。”裴宴一字一句道,“更可疑的是,他每年往京中运送的‘江南特产’,数额惊人,远超常理。臣怀疑,其中不少是……”
他没说完,但皇帝听懂了。
“送往宫中?”皇帝声音冷了下来。
“臣不敢妄言。”裴宴垂首,“只是崔琰在宫中根基颇深,若真有其事,恐牵涉更广。”
皇帝久久不语。御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裴宴静静等着。他知道这番话的分量——崔琰不是寻常官员,他是太监,是天子家奴,却在江南只手遮天。若真查下去,牵扯出的恐怕不止是贪墨,更是宫闱秘辛。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朕知道了。你且将查到的证据整理好,密奏上来。至于崔琰……”他顿了顿,“先不要打草惊蛇。”
“臣遵旨。”
皇帝挥挥手:“你一路劳顿,先回去歇着吧。此事……容朕思量。”
裴宴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