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到了七月中,菰城的天气越来越炎热。
午后,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天顶,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柳枝巷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闭门躲暑,连平日最爱在巷口说闲话的几个婆娘也不见了踪影。
许娇娇的小院里,几株柳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边缘微微卷曲。墙角那丛月季倒是精神,在烈日下开得正艳,粉红的花朵灼灼地烧着,香气被热气一蒸,浓得化不开。
旺财趴在堂屋门口的阴凉处,舌头吐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听到院门声响,它慢腾腾地抬起头,见是许娇娇回来了,这才摇着尾巴站起身,慢吞吞地迎上来。
“热了吧,旺财。”许娇娇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手心感觉到皮毛下的热度。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在铺子里冰镇过的绿豆糕。旺财嗅了嗅,欢快地摇起尾巴。
今日铺子里病人不多,张东家特许她下午歇息。她本就打算早些回来,静心说要做荷叶粥解暑,静尘也说有件夏衫快缝好了,要她试试。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清凉扑面而来。静心在屋里放了盆井水,丝丝凉意弥漫开来。她正坐在小杌子上择菜,见许娇娇回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锅里炖着绿豆汤,在井里镇着呢,一会儿就能喝。”
静尘则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一件月白色的夏衫,正细细地缝着领口的滚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温柔:“娇杏,快来试试,只差几针就好了。”
许娇娇放下药箱,走到静尘身边。那夏衫是细葛布的料子,轻薄透气,领口袖口滚着浅青色的边,绣着几丛疏疏的兰草,雅致得很。
“师姐的手艺越发好了。”她由衷赞道。
静尘抿嘴一笑:“你喜欢就好。夏日炎热,穿这个凉快些。”她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来,试试看。”
许娇娇接过夏衫,到里间换上。料子贴在身上,果然清凉舒适,尺寸也正合适。她走出来,静尘和静心都眼睛一亮。
“真好看。”静心放下手里的菜,“娇杏穿什么都好看。”
许娇娇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对了,我刚才回来时,看见隔壁搬来了新邻居?”
“是呢!”静心重新坐下择菜,“听说主家姓崔,听刘大娘说,是从京城来的,做点小本生意。夫妻俩带着个女儿,那女儿生得可标致了。”
静尘也道:“今日上午他们搬家时,我还去帮了把手。那崔娘子瞧着不过三十出头,说话细声细气的,模样很是出挑,倒像个大家闺秀。崔先生腿脚不便,拄着拐,人看起来不好相与。”
“对对,眼神十分可怕,刘大娘还说……”静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那夫妻俩看着不像原配。崔娘子太年轻,崔先生却显老,两人之间……总觉得隔着一层。”
许娇娇摇头:“别人家的事,咱们还是少议论。既做了邻居,往后互相照应便是。”
她虽这么说,心里却留了个心眼。柳枝巷虽不是顶好的地段,可也不算差,寻常人家搬来,总有个缘由。那崔家从京城来,人生地不熟,偏选了这里,确实有些蹊跷。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外来户,何必疑神疑鬼?便将这些念头压下了。
三人说着闲话,不知不觉说到了落溪村。
静心熬好了荷叶粥,盛了三碗晾着,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咱们来菰城许久。不知李阿婆他们现在怎样?还有村里那些孩子……”
许娇娇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她何尝不记挂?李阿婆待她如亲孙女,村里的孩子们也喜欢她。可因着水仙姑的逼迫,她不得不仓促离开,连道别都来不及。
“等安稳些,咱们可以托人捎封信去。”她轻声道,“只是眼下,还是不要联系的好,免得给李阿婆他们惹麻烦。”
静尘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向许娇娇,眼神复杂。
“娇杏,”她声音有些发颤,“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一直没敢说。”
许娇娇心头一跳:“师姐,什么事?”
静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起身关上堂屋的门,又检查了窗户,这才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
“是关于……我师父的死。”
许娇娇一怔。了尘师父是水月庵的前任主持,静尘的恩师。她记得静尘说过,了尘师父是突发急症过世的,那时静尘还小,许多事记不清了。
“师父她……不是病逝的么?”许娇娇轻声问。
静尘摇头,眼圈渐渐红了:“我那时虽小,可有些事……我记得清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年我六岁,师父带着我在庵里。有一天,王大官人来了——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般显赫,只是个寻常富户。水仙姑……那时还不是主持,只是师父的表妹,来庵里暂住。”
许娇娇屏住呼吸。
“王大官人常来,每次来,水仙姑都会单独见他,两人在禅房里一待就是许久。师父起初不在意,只当是亲戚往来。可后来……”静尘的声音颤抖起来,“后来有一次,师父外出化缘,原本说好傍晚才回,可那天雨大,她提前回来了。”
堂屋里静得可怕,连旺财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竖起耳朵,不安地动了动。
“师父回到庵里时,天还没黑。她听见禅房里有动静,便走过去看……”静尘闭上眼,像是要忍住泪水,“门虚掩着,她看见了……王大官人和水仙姑……他们……”